十一月,期中考試。沈夜監考自己帶的那個班,數學。他站在講臺上把試卷發下去,教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他在過道里慢慢走著,看到李浩然低著頭做題,眉頭皺著,筆在草稿紙上算了幾遍才往上寫。沈夜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步驟都對,答案也對了。他沒停繼續往前走。
走到陳瑤旁邊,她咬著筆帽盯著試卷,選擇題第三道空著。沈夜站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他走回講臺,坐下來看著他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課桌上,亮得晃眼。粉筆灰在光柱裡慢慢飄,像雪,落不到地上就散了。他想起自己以前考試,也是這樣的——陽光粉筆灰,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那時候他不知道緊張什麼,現在知道了。怕考不好,怕對不起誰。
考完試沈夜在辦公室批卷子。紅筆在他手裡轉來轉去,對鉤打了不少,叉也不少。他批到李浩然的卷子,一道一道看過去,選擇題全對,填空題錯了一道,計算題全對,應用題全對。沈夜算了一下分數,88分。他在卷子上寫了一個88,翻過來看背面,最後一道附加題做了一半沒做完,解法是對的,算到最後一步卡住了。寫了幾個字,劃掉了,就沒再寫。沈夜在旁邊寫了一句“思路正確,計算要練”。他批到陳瑤的卷子,72分。比上次進步了,她上次考了60多分。沈夜在卷子上寫了“進步了”,多加了兩個字“繼續努力”。
下班沈夜去接林晨。林晨上車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成績單,遞給他。數學98,語文89,英語93,總分280,班級第二。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第一名281。差一分,林晨看著窗外。沈夜把成績單還給他,發動車子開出去。林晨說第一名是上次那個,比他多一分。沈夜說下次你比他多一分,林晨點頭。
“姐。”“嗯。”“你以前考過第二名嗎?”“考過。”林晨問第幾次,沈夜說“一次”。林晨問他媽什麼反應,沈夜想了想。“你乾媽說‘下次考第一’。你乾爸說‘嗯’。”
“乾爸不生氣?”
“不生氣。他只是覺得我還能考更好。”
林晨沒說話,看著窗外,路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往後退。沈夜開著車,想起自己考第二的那次。他爸看了成績單,說了一個“嗯”,拖長半拍。他當時沒聽懂那個“嗯”是什麼意思,現在懂了。不是不滿意,是知道他還能更好。他相信他能考第一,所以沒說“不錯”,只說了一個“嗯”。他在等那個“第一”出來。
成績出來那天,李浩然在走廊裡攔住沈夜。“沈老師,我考了多少?”沈夜看著他。“88。”李浩然愣了一下。“88?我以為我能考90多。”“88不錯了。附加題做了一半,下次做完就能上90。”李浩然點了點頭跑走了。
陳瑤也來問,她考了72。沈夜說“進步了”,她笑了,露出小虎牙。“沈老師,我下次能考80嗎?”“能。只要你好好複習。”她點了點頭,轉身跑走了。
晚上沈夜在半山吃飯,沈伯雍問林晨考了多少,沈夜說280,班級第二。沈伯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沈夜碗裡。“嗯。”沈夜看著碗裡的那塊魚,這個“嗯”拖長了半拍,跟以前他爸對他說的那個“嗯”一樣。他低下頭把魚吃了。
晚上沈夜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暗中看不見。他拿出手機翻到林晨發來的成績單,看了很久。差一分,第二名。他知道林晨不會甘心,他明年還會考,會比那個第一名多一分。也許多兩分,多三分,多到他不用再比。
沈夜閉著眼睛,耳邊是風吹銀杏葉子的聲音。他以前也考過第二名,難受了一整天,他爸說“嗯”,他媽說“下次考第一”。後來他考了第一名,他爸還是說“嗯”,但那個“嗯”不是拖長半拍,是正常長度。他己經考到第一了,不用再拖了。林晨也會的。等他考到第一,他乾爸的“嗯”也會變短。他可能聽不出來,但沈夜會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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