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看著他,他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為什麼後來不教了?”
沈伯雍垂下目光想了想。“賺不到錢。你媽要生孩子。”
沈夜沒說話。他以前不知道他爸當過老師,不知道他為了生孩子去做了生意,不知道他放下粉筆拿起了公文包,在那些他不喜歡的事情上摸爬滾打。他爸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他也不會說。他用鉛筆改了沈夜的教案——改完之後什麼都沒說,但他改了。那幾個數字、幾個符號,都在教案的空白處安靜地站著。那是他爸的方式,把他的經驗改在紙上,把他的話說在那些符號裡。
沈夜把他爸改過的教案收進抽屜裡,和那面小圓鏡、那隻紙青蛙、柳慧的相簿照片放在一起。也許以後他也會有學生,學生也會犯錯,符號寫反,括號去錯。他會像他爸那樣用鉛筆幫他改過來,然後什麼都不說。等他知道了,他會感謝那些符號和那些括號。
晚上蘇念靠在沈夜肩膀上。沈夜握著她的手,戒指硌著他的手指。
“沈夜。”“嗯。”“你爸以前當過老師?”“嗯。”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他教得好嗎”,沈夜想了想教案上那些鉛筆改過的痕跡,她點了點頭。
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沈夜看著那些搖動的葉子,想起他爸年輕時候站在講臺上的樣子。他不知道他爸講課是什麼樣,大概跟現在一樣——話不多,寫板書,粉筆字工整,一筆一劃。學生聽不懂,他再講一遍。他不會說“你怎麼這麼笨”,他只會再寫一遍。他寫,學生看。看懂了,點頭。他繼續往下講。
沈夜站起來,上樓。經過沈伯雍的書房,門開著。沈伯雍坐在書桌前看書,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鬢角的白髮在燈下格外顯眼。沈夜敲了敲門。
“爸。”
沈伯雍抬起頭。“嗯。”
“謝謝您幫我改教案。”
沈伯雍看著他,燈光在他眼睛裡匯聚成一小團微弱的亮。他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沈夜站在門口看著他爸的側臉,顴骨在燈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他想起教案上那些鉛筆痕,想起他爸說“賺不到錢,你媽要生孩子”。他為了他放棄了當老師,去做生意。他做了他不喜歡的事,賺了錢,養了家。沈夜長大了,他不用再做了。沈夜替他做,替他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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