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沒有參照物，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下墜感包裹著每一寸神經。黑暗濃稠如實質，擠壓著視網膜，吞噬了所有來自上方那個“天堂”層級的冷白微光。耳畔是高速下墜撕裂空氣的、並不存在的尖嘯（或許只是顱內血壓變化產生的幻覺），又或許，是那三個顧問團的聲音在徹底扭曲、拉長、混合後，形成的某種資訊洪流的嗡鳴殘響。

時間感徹底崩解。是一瞬？還是永恆？

然後，停止。

不是撞擊。沒有劇痛，沒有骨折的脆響。更像是從極高處落入一張無形而富有彈性的巨網，下墜的動能被均勻、柔和、卻又絕對地吸收、消散。他雙腳觸到了實地，膝蓋因承受驟然停止的衝擊而微微彎曲，但很快穩住了身形。

黑暗褪去——不，並非褪去，而是被另一種光取代。

依舊是光。但不再是上層那種均勻、無影、滲透性的冷白。這裡的光更……陳舊一些。依舊不明來源，依舊填滿空間，但色調彷彿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昏黃，像是年代久遠的熒光燈管，或者透過積塵玻璃照射進來的午後陽光。光線依舊沒有影子，但物體的輪廓似乎因此帶上了一絲微弱的、近乎懷舊的柔和感。

他站穩，迅速環顧西周。

依舊是白色瓷磚。地面，牆壁，目力所及的一切表面。但這裡的瓷磚似乎不那麼“嶄新”了。接縫處的勾縫劑顏色略深，有些地方甚至有細微的、蛛網般的淺淡裂紋。瓷磚表面也失去了那種鋥亮到反光的質感，變得有些啞光，覆蓋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均勻的微塵。

空間的結構變得更加……錯亂。

他正站在一條寬闊的、看不到盡頭的走廊中央。走廊極高，天花板似乎遙不可及，隱沒在上方昏黃的光暈裡。兩側是同樣高聳的、貼滿陳舊瓷磚的牆壁。但與上層規整的幾何通道不同，這裡的牆壁並非完全垂首，有時會莫名地傾斜，形成非歐幾里得幾何般的詭異角度。一些地方的牆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個沒有門扉的、黑暗的壁龕；另一些地方則毫無徵兆地凸出一塊方柱體，上面可能安裝著一個早己不亮的、燈罩破損的白熾燈泡（燈泡本身是黑的），或者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突兀的幾何存在。

水池出現了，而且更多。它們不再規整地嵌在牆邊，而是散落在走廊各處，形狀也變得不規則：有的是標準的方形或圓形，有的則扭曲成難以名狀的多邊形。池水依舊清澈見底，映照著昏黃的天光，但水底不再是純白瓷磚，偶爾能看到一兩片枯葉（哪裡來的？）或是細小的、顏色不明的沉澱物靜止在那裡。水面也並非完全靜止，偶爾會無風自動，漾開一絲微瀾，彷彿剛剛有什麼東西掠過水麵之下，又或者只是空間本身不穩定的呼吸。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依舊是消毒水或臭氧的底調，但混合了更濃郁的潮溼水汽、陳舊灰塵，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鐵鏽或電離空氣的金屬腥氣。一種沉悶的、帶著壓力的寂靜籠罩著一切，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彷彿被這厚重的空氣吸收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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