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下午三點開始下的。不是那種溫柔的小雨，是那種砸在地上會濺起水花的、帶著土腥氣的、秋天特有的暴雨。天像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砸在窗戶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用石子一顆一顆地扔。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著雨幕把整個院子吞沒。草坪變成了沼澤，石子路變成了小溪，花圃裡的月季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花瓣掉了一地，紅的白的粉的，混在泥水裡，像被人潑掉的顏料。遠處那輛黑色的SUV還停在路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一下一下，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她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手機，掌心全是汗。顧深發來的那條訊息她己經看了十幾遍——“今晚。陸少不在。”陸硯舟不在。那座灰色的堡壘裡只有傭人，只有保鏢，只有被鎖在地下室裡的那個老人。她可以進去，可以見到他，可以親口問他——你是誰？你是我父親嗎？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不是害怕。她己經過了害怕的階段。一個人連續經歷太多恐懼之後，恐懼就會變成一種背景音，像窗外的雨聲，一首在下，但你不再注意它了。讓她動不了的不是恐懼，是那兩個字——父親。她從來沒有叫過這兩個字。在沈家，她叫沈鶴亭“爸”，但那只是一個稱呼，像叫一個鄰居“叔叔”，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父親”應該有的任何東西。

真正的父親，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她不知道。她的父親可能是陸正霆——一個被鎖在地下室裡、綁在床上、戴著氧氣罩、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男人。一個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抱過她、叫過她名字、然後在黑暗中等了她十八年的男人。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揹包，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溫以寧的房間門關著，沈鶴亭的書房門關著，沈墨的房間門也關著。整座房子像一座墳墓，所有人都躺在自己的棺材裡，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沈清辭走下樓梯，經過客廳，經過那扇她走了十八年的大門。

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的溫度冰涼，從掌心一首涼到心臟。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比她想象的更大。風夾著雨往臉上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她眯著眼睛，跑下臺階，石子路上的水淹沒了她的鞋底，雨水灌進鞋子裡，襪子瞬間溼透了。她跑向那輛黑色的SUV，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裡的男人回過頭來看她，是早上那個。黑色的衣服，冷硬的臉。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發動了引擎。

“去陸家。”沈清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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