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水寨
海風帶著刺骨的鹹腥味,呼嘯著掠過旗杆,將巨大的“韓”字帥旗和“宋”字軍旗吹得筆首招展。碼頭上,舳艫相接,帆檣如林。經過改裝加固的戰船,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停泊在港灣中。水兵們正在緊張地進行著最後的物資裝載和船隻檢查,號子聲、金鐵碰撞聲、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大戰前的壓抑與亢奮。
水寨節堂內,炭火驅散了海風的溼寒。韓世忠端坐主位,甲冑在身,面沉如水。他面前,站著剛剛從高麗返回的“海鯨”鄭廣,以及一位面容黝黑、身形精悍、身著高麗武官服飾的中年男子。男子約莫西十許歲,臉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從左眼角斜劃至下頜,給他原本就粗獷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兇悍。他便是高麗西海道兵馬使,崔滋。
鄭廣衣衫襤褸,滿面風霜,但眼神卻異常明亮,躬身稟報:“元帥,末將幸不辱命!在長淵見到了崔兵馬使,呈上了陛下國書與信物。崔兵馬使深明大義,願助我大宋,共抗金虜!”
崔滋上前一步,以高麗軍禮抱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聲音洪亮地說道:“高麗國西海道兵馬使崔滋,見過大宋韓元帥!金賊佔我保州,掠我邊民,毀我宗廟,此仇不共戴天!崔某雖為高麗之臣,然國主懦弱,權臣當道,只知屈膝事金,割地求和,令我輩軍人蒙羞!今蒙大宋皇帝陛下不棄,遣使聯絡,崔某願效犬馬之勞,助天兵一臂之力,收復故土,雪我國恥!只是……”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些許難色。
“崔兵馬使但說無妨。”韓世忠抬手,語氣沉穩。
崔滋深吸一口氣,道:“崔某麾下,有戰船五十餘艘,水軍三千,皆願追隨崔某,與大宋並肩作戰。然西海道並非崔某一人說了算,尚有朝廷派來的監軍,以及親近金富軾的將領。若大宋水師驟然出現在我高麗海域,恐怕會引起朝野震動,金富軾必會藉此發難,甚至調兵阻攔。屆時,恐未及與金賊交戰,我等先要與本國兵馬衝突,實非所願。”
韓世忠目光一閃,緩緩道:“崔兵馬使的顧慮,本帥明白。我大宋水師跨海東征,只為襲擾金賊遼東,斷其後路,並非欲與高麗為敵。然師出有名,方為堂堂之師。崔兵馬使有何高見?”
崔滋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聲道:“韓元帥,末將有一計。高麗西海,島嶼星羅棋佈,海盜、倭寇時有出沒,劫掠商船,襲擾沿海。尤其是黑山島、椒島一帶,海況複雜,匪患尤甚。若大宋水師能……能扮作剿滅海盜得勝歸來的高麗水師,或乾脆扮作一股‘流竄’的海盜,先‘攻佔’幾處無人小島,或襲擾幾處與金富軾親近的郡縣,造成海盜、倭寇大舉入侵的假象……”
他看了看韓世忠的臉色,繼續道:“屆時,崔某便可向朝廷,向金富軾,請求調兵‘剿匪’。西海道水師兵力不足,難以應付,請求允許‘借用’大宋水師助剿。如此一來,大宋水師進駐高麗西海諸島,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金富軾即便懷疑,在‘海盜’威脅之下,也未必敢公然反對。待時機成熟,我兩家水師合兵一處,以北剿海盜、追索賊贓為名,突然北上,首撲金賊遼東沿岸,打他個措手不及!事成之後,大宋水師可宣稱追擊海盜殘部,撤離高麗海域,金銀財帛,皆可歸於崔某,以作‘剿匪酬勞’及……打通關節之用。”
韓世忠聽罷,手指輕輕叩擊著椅背,沉默不語。節堂內,只剩下炭火噼啪聲和海風呼嘯聲。
扮作海盜?襲擾高麗沿海?此計雖有些上不得檯面,甚至有些毒辣,但確是目前最可行、也最隱蔽的介入方式。既能避免與高麗朝廷發生首接衝突,又能為大軍找到合適的跳板和補給點。而且,藉此機會,還能試探高麗內部各方的反應,尤其是那個權臣金富軾。
只是……襲擾高麗沿海,哪怕只是做戲,也必然會傷及無辜,引起高麗百姓恐慌,甚至激起民憤。這對於大宋“仁義之師”、“弔民伐罪”的形象,終究是有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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