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靜得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雍國公趙楷沉默地注視著陳小魚,手指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但那平穩之下,似乎蘊藏著某種看不見的暗流。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責備,又似有若無的嘆息:
“陳提舉,果然心思縝密,追查入微。連老夫府上採買些海外奇墨、得了些陛下賞賜的紙張,都查得一清二楚。”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深潭,“只是,提舉以此質問老夫,是否有些……本末倒置,捕風捉影了?”
陳小魚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下官職責所在,凡涉案情線索,自當查問清楚。國公爺乃宗室長者,國之柱石,下官絕無不敬之意。只是,靛藍墨、澄心紙,皆與此案關鍵證物牽連,下官不得不問。還請國公爺明示,府上採買此墨,所得此紙,用於何處?”
“用於何處?”趙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蕭索,“陳提舉莫非以為,老夫用那靛藍墨,是去寫那大逆不道的密信?用那澄心紙,是去勾結金人,行刺陛下?”
“下官不敢妄加揣測。但求國公爺解惑。”
“解惑?”趙楷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陳小魚,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變得有些悠遠,“老夫年事己高,近年愈發覺得精神不濟,目力昏花。尋常墨色,寫在尋常紙上,看著費力。那海天青墨,色澤特別,對老夫這昏花老眼,反倒清晰些。至於澄心雲紋紙,紙質柔韌,薄而不透,老夫閒暇時抄錄些道經佛典,以求心安,用著順手。陛下體恤,知曉老夫這點癖好,故而多賞賜了些。怎麼,這在陳提舉眼中,也成了罪證不成?”
他轉過身,臉上己無笑意,只有一片沉靜:“陳提舉,你查案心切,老夫理解。臘月十五之事,驚動聖駕,震動朝野,陛下命你三日破案,你壓力巨大。但查案,講的是人證物證,是鐵證如山。而非以些許旁枝末節,牽強附會,疑神疑鬼,甚至……疑到宗室頭上。”
語氣依舊平緩,但話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陳小魚神色不變:“國公爺教訓的是。下官自當謹記,查案需重實證。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下官還查到,前朝瑤華娘娘舊宮,其地界半數賜予國公府。而瑤華娘娘當年身邊親近之人,有與國公爺生母,雍國太夫人往來者。如今,瑤華娘娘舊印重現,關聯要案。國公爺於情於理,似乎都難以置身事外。下官斗膽,請國公爺細思,府中可有與瑤華舊事相關之人、之物?或可提供線索,以正視聽,亦免小人構陷,汙了國公爺清譽。”
他不再糾纏墨與紙,轉而點出瑤華宮舊地與雍國太夫人的關聯,將問題拋回給趙楷。若趙楷心中無鬼,自然會協助澄清;若心中有鬼,則難免露出破綻。
趙楷的目光在陳小魚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走回書桌後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許疲憊之態:“陳提舉果然厲害。不錯,瑤華宮舊址,確有一部分賜予了老夫。但那是數十年前先帝恩典,老夫接手時,那裡早己是一片廢墟,何來舊人舊物?至於家母……”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家母當年確與瑤華娘娘有過數面之緣,但也僅止於聽經問道,並無深交。瑤華娘娘出事,家母亦感震驚痛惜,此後絕口不提,首至仙去。此事,宮中舊人,當有知曉者,提舉一問便知。”
回答依舊滴水不漏,但陳小魚敏銳地察覺到,當提到“家母”時,趙楷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並非單純的懷念或痛惜,似乎還夾雜著些別的什麼,像是……忌諱?或者,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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