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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色難留_並肩(2)

顧衍之幫他整理了英語和語文的筆記。英語語法、固定搭配、作文模板,語文文言文實詞虛詞、古詩詞默寫、閱讀答題技巧——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重點用紅色標註,次重點用藍色,補充內容用黑色,層次分明得像一本出版了的教輔書。白霽塵看到顧衍之的筆記時沉默了很久,不是因為內容有多好,而是因為他注意到筆記的最後一頁寫了這樣一行小字:“加油。考完請你吃飯。”字跡還是方方正正的,規規矩矩的,但最後那個句號畫得很圓很圓,圓到像一個小小的、被認真對待的承諾。

週五的晚上,三個人在學校附近的肯德基覆習。白霽塵原本想在家裡學,但沈嶼說“家裡容易犯困,來肯德基,困了可以喝咖啡”。白霽塵想說“你不是不讓我喝咖啡嗎”,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肯德基里人不多,他們佔了角落的一張四人桌,桌上攤滿了書和卷子,旁邊放著三杯可樂。白霽塵本來想喝茶,沈嶼說“晚上喝茶睡不著”,白霽塵說“喝咖啡也睡不著”,沈嶼說“那喝可樂,可樂有咖啡因但沒有咖啡苦”。白霽塵覺得這個邏輯很奇怪,但還是點了可樂。

沈嶼做數學卷子的時候喜歡轉筆,轉得非常快,筆在他手指間像風車一樣旋轉著,看得白霽塵頭暈。顧衍之做英語閱讀的時候喜歡小聲唸叨,聲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在耳邊嗡嗡叫。白霽塵以前覺得這些習慣很煩,但今天他不覺得了。因為這些習慣是沈嶼和顧衍之的一部分,是他們坐在這裡、陪他一起覆習的一部分。如果沒有這些習慣,他們就不是沈嶼和顧衍之了。如果沈嶼不轉筆、顧衍之不念叨、兩個人不坐在他對面、不幫他整理錯題本和筆記、不逼他喝可樂而不是咖啡——他就是一個人在戰鬥。一個人戰鬥太苦了。有人陪著,哪怕只是轉筆和唸叨,都好。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白霽塵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林厭遲,林厭遲不會在這個時間發訊息。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顧衍之發的。顧衍之就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張窄窄的桌子。白霽塵抬起頭看了顧衍之一眼,顧衍之低著頭在看卷子,表情很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白霽塵開啟訊息,只有一句話:“沈嶼的轉筆我可以忍,你回去早點睡。”

白霽塵看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時候發出了聲音,沈嶼抬起頭來看他,問“笑什麼”,白霽塵說“沒什麼,看到一道搞笑的題”。沈嶼湊過來看他的卷子,白霽塵趕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沈嶼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轉他的筆。

白霽塵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端起可樂喝了一口。可樂已經不冰了,甜味變淡了,氣泡也跑得差不多了,喝起來像一杯帶顏色的糖水。但他覺得很好喝,因為這是和沈嶼、顧衍之一起喝的、在肯德基角落的四人桌上放的、被檯燈的白光照著的、見證了他們三個人並肩作戰的可樂。

那天晚上白霽塵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沒有馬上學習。他給林厭遲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和沈嶼、顧衍之在肯德基覆習。他們幫我整理了錯題本和筆記。沈嶼做了兩個搞笑小人,顧衍之筆記的最後一頁寫著‘考完請你吃飯’。我覺得我很幸運。”他發了很長一段話,長到他覺得自己有點囉嗦。但他想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因為他想讓林厭遲知道——你不是唯一對我好的人。還有很多人,他們也在對我好。他們對我好的方式不一樣,但每一樣都珍貴。

林厭遲的回覆比他想象的要快,也比他想象的更長。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任何一個單字。而是一句話:“替我謝謝他們。還有,你確實很幸運。我也是。”

最後那三個字——我也是。白霽塵盯著這三個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林厭遲說“我也是”,不是在說自己幸運,而是在說自己也很幸運。他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遇到了白霽塵。白霽塵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人看重的、被人珍惜的、被人放在心裡的感覺。那種感覺像冬天裡被人從背後披上一件外套,你回頭看到那個人,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幫你把領口的扣子繫好。那件外套很厚很暖,暖到你想把整個冬天都過完,再過完春天,再過完夏天,再過完秋天,再過完下一個冬天。你想把所有的時間都過完,過到時間的盡頭。因為在時間的盡頭,那個人還在。他站在你旁邊,穿著同一件外套,看著同一個日落,嘴裡撥出的白氣和你撥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團是你的,哪一團是他的。

白霽塵沒有回覆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鋪開卷子,繼續做題。做了幾道題之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又做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手機始終安靜。他知道林厭遲不會再說別的了。那三個字已經足夠了。三個字裡裝著一整片海,他用一小片嘴唇含住瓶口,把瓶子裡那片縮小了的海倒出來,細細的、慢慢的、像倒一瓶很貴的香水一樣倒在那三個字上——“我也是”。那三個字被那片海泡著,泡發了,泡大了,泡成了一封信的長度,一個電話的長度,一整片大海的長度。白霽塵在這片海里游泳,遊了很久,遊不到岸。他不想上岸。岸上沒有林厭遲。海里有。

期末考試的第一天早晨,白霽塵在校門口遇到了沈嶼和顧衍之。

沈嶼穿著一件紅色的T恤,說是“穿紅色運氣好”。顧衍之穿著平時的校服,但胸口的校徽旁邊別了一支新的鋼筆,筆帽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白霽塵看到那支筆,忽然想到顧衍之的筆記最後一頁那行小字——“考完請你吃飯”。那支筆可能就是用來寫那行字的。新筆,金色筆帽,很貴的樣子。他特意為那行字買了新筆。

白霽塵看著沈嶼的紅色T恤和顧衍之的金色筆帽,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兩個人,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沈嶼看懂了他的意思,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成拳頭,在白霽塵的胸口輕輕地捶了一下。顧衍之推了推眼鏡,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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