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塊玉米餅在揹包側袋裡,硬得像石頭,油紙包著,邊緣發黴。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就咽,喉嚨幹得發疼,像吞了一把砂子。另一半攤在手心,推給疾影。疾影鼻尖蹭他掌心,舌頭捲走碎渣,唾液混著泥水。它吃完,用腦袋撞林野手腕,鼻尖溼漉漉的。
然後它試著站起來,左前腿使不上勁,拖著走,腳墊凍裂滲血,在泥地留淡紅印子。但跟上了。它站在林野腳邊,瘦長身軀貼死地面,黑毛上結著泥塊和冰碴子,像穿了層泥甲。它的耳朵還衝著城牆方向,鼻尖衝著硝煙抽動,但豎起的速度變慢了——累極了。它低頭舔了舔左前腿傷口,舌頭捲走膿血,鼻尖蹭著林野手背。
林野把鐵路佈防圖從胸口掏出來,展開一角。紙上有紅藍鉛筆標註的鐵路線,有炮擊資料的座標,有日軍兵站的編號。紅筆標註的津浦線,藍筆圈出的彈藥庫,鉛筆寫的數字被手汗暈開,像淚痕。他盯著看了三秒,又摺好,塞回胸口,油紙包貼身,邊角整齊。
他站了起來。
右肩窩舊淤青被鋁材輕甲硌得生疼,腿肚子突突首跳,餓得眼前發黑。他扶著井臺站起來,碎磚塊從井臺邊緣掉下來,砸在泥裡,發出悶響。他彎腰,撿起鋁材輕甲,沒往揹包裡塞,而是拎在手裡,鋁材邊緣割著掌心,涼,像握著一塊冰。
臺兒莊的炮聲還在響,獵犬本部的軍旗在風中扯得嘩嘩響,白字西個大字猩紅。城頭的灰布軍服在喊,城下的黃色軍服在衝。晨光從城牆缺口漏進來,照在華北平原的泥地上,照在彈坑裡,照在林野的手背上,照在疾影的黑毛上,毛尖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林野舔了舔乾裂嘴唇,鹽味混著血味。他低頭看了眼疾影,疾影抬頭看他,鼻尖蹭他手背,鼻尖涼,帶著泥腥味。它的左前腿傷口還在滲血,黃水混著血絲,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褐,被晨光一照,像塊琥珀。
他沒朝臺兒莊走去。也沒朝日軍陣地走去。他轉身,揹著炮聲的方向,沿著乾涸的河床,往晨霧裡走。疾影拖著左前腿,跟在他身後,鋁材輕甲在林野手裡晃盪,反光,像面小鏡子,把晨光切成碎片。
河床盡頭是哪裡,他不知道。水壺空了,餅乾沒了,磺胺粉盡了,但步槍還在,C96還在,鐵路佈防圖還在胸口。疾影還在,喘氣帶顫,腳墊凍裂滲血,但還在走。
臺兒莊的炮聲越來越遠,像某種背景音。獵犬本部的軍旗越來越小,像塊褪色的布。林野和疾影的身影融進晨霧裡,兩道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沿著河床往深處去。
也許他們去了臺兒莊,也許沒有。也許那份鐵路佈防圖最終送到了該送的地方,也許沒有。也許他們活到了會戰結束,也許沒有。但在這個1938年1月下旬的清晨,在華北平原的晨霧裡,一人一犬還在走。
故事停在這裡。(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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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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