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平去北京的那天,是一個秋天的早晨。天還沒完全亮,大院裡很安靜,只有風吹白楊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他揹著一箇舊書包,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著自家的窗戶。三樓的窗戶亮著燈,那是母親知道他今天要走,特意早起為他點的燈。他沒有讓林英下樓來送,怕她哭,也怕自己忍不住。
呂平轉過身,朝大院門口走去。走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首,步子很穩。他這次去北京不是去上學,是去參加全國大學生數學競賽。他是蘭州大學數學系派出的唯一代表,在全系幾百個學生中脫穎而出,拿到了這個名額。訊息傳回家裡時,林英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家平子要去北京參加比賽了”。呂肅只說了一句:“好好考。”
呂平坐在火車上,靠窗的位置。他把書包抱在懷裡,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鄉村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山。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這樣坐火車去北京參加全國數學競賽。那次他拿了二等獎,題目太難了,有些題他沒見過,有些知識點他還沒學到。畢竟他只有十二歲,比同場考生平均小了好幾歲,能夠拿到二等獎己經是很好的成績了。但他不滿足,他的目標是第一。五年過去了,他己經十七歲了,學完了大學數學所有的基礎課程,甚至開始涉足研究生的內容。這次,他有把握了——不是“有信心”,是“有把握”。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這也是像他父親的地方。
火車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北京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車站很大,人很多,聲音很雜。呂平站在站臺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一瞬間的茫然。他來過北京,上次是來參加競賽,老師帶隊,住集體宿舍,吃食堂,兩點一線,沒有看過這座城市。這次他一個人來,沒有老師帶,沒有同學陪,他要自己去報到、找住處、找考場。他不怕,方向感好,記憶力好,只要看過地圖就不會迷路。但他還是覺得有些茫然——不是因為找不到路,是因為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
呂平揹著包走出了車站,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天空。北京的秋天比蘭州暖和,天沒有蘭州藍,雲沒有蘭州白。他想起了蘭州,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個他住了十幾年的軍區大院。他想起了大院裡那些高高的白楊樹,那些灰磚紅瓦的蘇式家屬樓,那些每天早上準時響起的軍號聲。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蘭州會讓他如此想家。
全國的頂尖選手齊聚一堂。呂平是這些人裡年齡最小的一個,坐在考場裡,看著周圍那些比他大好幾歲的對手。有人是北大的,有人是清華的,有人是復旦的,都是名校,都是各省的尖子。呂平不是名校,他沒有去北大,他上了蘭大。但他不覺得低人一等。競賽看的是腦子,不看學校的牌子,這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他不需要證明自己“不比名校的學生差”,他只需要證明自己是最好的。
鈴聲響起,他翻開試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題目很難,比他預想的難,有幾道題甚至超出了競賽大綱的範圍。但他沒有慌,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從第一道題開始,一步一步地推。他不急不躁,像下棋一樣氣定神閒。
一個半小時後,呂平做完了所有題目,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他的答案整整齊齊地寫在答題紙上,每一步推導都清晰明瞭,每一個步驟都無懈可擊。他放下筆,舉手交卷。監考老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錶:“你確定?”他點了點頭。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很烈,他眯著眼睛站在走廊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考完了就不要想了。”他不想了,因為他知道,他己經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剩下的,交給閱卷老師。
成績公佈的那天,呂平正在招待所裡看書。組委會的老師來敲門,告訴他:“呂平同學,你獲得了全國大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總分第一名。”他放下書,看著老師,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手。“謝謝老師。”老師握著他的手,看著這個戴著眼鏡、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必要。恭喜的話,他己經收了很多;鼓勵的話,他不需要。他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呂平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媽,我拿了第一。”“真的?全國第一?”“嗯。”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林英哭了,不是大聲哭,是捂著嘴的、壓抑的、怕被他聽到的哭。他握著話筒聽著母親的哭聲,沒有說話。“媽,你別哭了。”“媽沒哭。媽是高興。你爸知道了,一定高興。”“爸呢?”“在部隊。我給他打電話。”
呂肅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一樣的表情,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開完會,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操場上還有部隊在訓練,口號聲依然嘹亮。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操場,嘴角彎著——他在笑。全國第一,這孩子比他強。
呂平從北京回來後,沒有首接回家。他先去了一趟六十一師,去看父親。師部的大門很威嚴,哨兵攔住了他。他說“我找呂師長”,哨兵問“你是他什麼人”,他說“我是他兒子”。哨兵看了他一眼,敬了個禮,放行了。呂平走在營區裡,步子不快不慢。他看著那些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戰士,那些喊著口號的軍官,那些飄揚的紅旗和整齊的營房,心想這就是父親待的地方,這就是父親戰鬥的地方。他來過,但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現在他看得很仔細,想把每一棵樹、每一棟樓、每一張臉都記住。
呂肅正在辦公室批檔案,聽到敲門聲,說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爸。”呂肅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我從北京回來,路過蘭州,來看看你。”父子倆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呂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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