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閻羅殿，丙午年西月初三，子時。

殿內無燈，只有陸沉額間那枚輪迴印，幽幽地散著黑白二色的光，將這偌大的、破敗的殿堂，照得一片光怪陸離。光掠過斑駁的柱子，柱子上的漆皮便簌簌地往下掉，露出裡面黑沉沉、冷冰冰的石頭芯子。光掠過開裂的地磚，磚縫裡就滲出絲絲縷縷的陰氣，凝成一個個扭曲的鬼臉，無聲地嘶嚎。

崔珏垂手站在下首，手裡捧著一卷新謄錄的《地府新律》，紙是上好的陰冥紙，墨是硃砂混了忘川水，字字殷紅，透著一股子鐵血的味道。可他的手指，卻在微微地發抖。

“大人，”崔珏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帶著顫，“真要……這麼改？”

陸沉沒吭聲。

他坐在那張巨大的、掉漆的紅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五指張開，虛虛地按在面前攤開的一本地圖冊上。那不是尋常的地圖，是“地府疆域堪輿全圖”，以無上法力煉製，上面不但有山有水，更有無數細如蚊蚋的光點，代表著地府治下的一處處關隘、一座座城池、一片片陰魂聚居之地。

此刻，他的手，正按在地圖西南角，一片被標註為“血海殘境”的地方。那裡，代表陰魂的光點稀稀拉拉，而代表“異常”的暗紅色斑點，卻密密麻麻，幾乎連成了一片血色的沼澤。

“血海……阿修羅族……”陸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刮骨頭，帶著一股子浸到魂髓裡的冷，“崔判，你說，當年佛門那位地藏王菩薩，發大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他鎮在這血海邊上，唸了幾萬年的經，超度了無數阿修羅惡鬼，可這血海……何曾空過一分一毫？”

崔珏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答話。

陸沉也不需要他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劃過“十八層地獄”，劃過“枉死城”，劃過“惡狗嶺”“金雞山”，最後停在“奈何橋”三個字上。

“地府爛了，爛到根子裡了。”陸沉抬起頭，輪迴印的光芒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明明滅滅，“不是窮，不是破，是爛。爛在規矩上，爛在人心裡。長生會能把手伸進來，秦廣能在監察司眼皮底下偷走鎖魂釘，十萬生魂能被悄無聲息地抽走……靠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規矩，是那套運行了幾萬年、早就僵死透頂、卻人人都不敢碰的‘天條’！是那些坐在凌霄殿上，只顧著自己香火功德、哪管下面冤魂塞道的‘正神’！是他們，把地府變成了一個篩子，一個誰都能來踩一腳、撈一把的破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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