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恬翻箱倒櫃的時候，謝瑾正在院子裡背書。
隔著一道半開的窗，能聽見他念的是《大學》傳十章，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抑揚頓挫的節奏像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蹭——穩，但重複得讓人牙酸。蘇恬一邊聽他念“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一邊把謝瑾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長衫從箱子底扯了出來。
這件長衫疊得很整齊，壓在幾件舊衣裳下面，展開之後能看出來被穿得很愛惜——領口沒磨毛，袖口沒開線，連腋下最容易掙破的地方都完好無損。顏色是洗過太多次之後的那種青白，原來的藍色己經褪得只剩下經緯線交叉處的幾絲殘存。料子是粗棉布，比麻的軟，比絲綢糙，放在現代大概相當於優衣庫最便宜那款打底衫。但在這個家裡，這是謝瑾唯一能穿出去見人的體面衣裳。
蘇恬把長衫抖開，拎在手裡比了比尺寸。然後從灶臺邊摸起剪刀，朝領口鉸了下去。
剪刀不太好使，刃口鈍了，剪到第二層布的時候卡了一下，得用虎口推著刀背才能繼續往下走。布裂開的聲音悶悶的，像撕一塊被露水打溼的牛皮紙。兩隻袖子先卸下來，然後是下襬，最後是領口那一圈包邊。
謝瑾背書的聲音沒有停。“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但他念到“正”字時頓了一瞬，大概是被屋裡剪刀的咔嚓聲分了神。這一頓極短，不到半息，但蘇恬剛好在那一瞬用力合過剪刀口，鋒刃乾脆地剪斷最後一截線頭，像是把他的遲疑也一道鉸了下來。
第一隻袖子被她裁成前後兩片，粗針大線地縫成一條圍裙。針腳歪歪扭扭，間距忽大忽小，但縫得結實——每一針都拉緊了，線頭打了兩個死結。圍裙的帶子用袖口的包邊布接長，系在腰上剛好垂到膝蓋，上頭寬下頭窄，看著不像正經圍裙，倒像是酒樓裡掌勺師傅圍的樣式。
第二隻袖子的布料不夠做大件了。蘇恬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拿起剪刀，比著自己的腦袋圍了一圈，裁成幾片拼起來，縫了一頂帽子。帽簷特意留寬了半寸，找了一塊硬挺的舊鞋墊拆開了襯進去，撐出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帽簷上歪歪扭扭繡了個“蘇”字——用的是縫補衣裳剩下的青線，繡完了才發現和布料順了色，稍遠兩步就看不真了。
她在端詳自己作品時微微撅起嘴唇，像是在評估一鍋粥的稠度，然後拿起帽子扣在頭上試了試——剛好。
院裡背書的聲音終於停了。謝瑾合上書走進屋裡，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碎布頭和蘇恬身上那條用袖子改的圍裙，表情停在平靜與訝異之間。
“這是……我那件長衫？”
“是。”蘇恬把帽子摘下來，翻了個面，讓帽簷朝上擱在桌上。
“那件是我最好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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