蝰蛇趴在地上，血從胸口湧出來，在身下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水窪。他的手指在發抖，但還在動。他在爬。不是朝門口爬，不是朝窗戶爬，是朝掉在地上的那把銀色手槍爬。槍離他大約兩米，銀色的握把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他的右肺被打穿了，每爬一步，血就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的呼吸像拉風箱一樣響，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但他沒有停。手指摳著水泥地面的裂縫，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蘇沐雪躺在五米外，右肩的傷口疼得像火燒。她的右臂完全動不了，抬都抬不起來。但她還清醒，眼睛盯著蝰蛇的背影，看著他在爬，看著他離那把槍越來越近。她的左臂還能動。她撐起身體，坐起來，子彈從鎖骨下方穿進去的地方還在流血，紗布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片。她咬著牙，用左手撐著地面，試著站起來。腿太軟了，站不起來。她跪在地上，看著蝰蛇爬向那把槍。還有一米五。

“你不能死。你死了，他也會死。他的手下會殺了張建國。”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下，但她不在乎了。張建國己經被他們拖走了，不知道在哪。她先要殺了蝰蛇，然後去找張建國。她跪在地上，用左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什麼——碎玻璃。不知道是哪扇窗戶被炸碎後留下的，巴掌大的一塊，邊緣鋒利得像刀。她握緊碎玻璃，掌心被割破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疼得她渾身一抖。但她沒有鬆手。

蝰蛇的手指碰到了銀色手槍的握把。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手指扣住握把，把槍拉到面前。他翻過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的傷還在流血，血從彈孔裡湧出來，順著肚子往下淌，把西裝褲染成了深紅色。他舉起槍，槍口對著天花板，手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手臂。槍口慢慢放下來，對準了蘇沐雪的方向。

蘇沐雪跪在地上，左手握著碎玻璃，眼睛盯著蝰蛇的槍口。兩個人相距不到三米。蝰蛇的手指在扳機上搭著，預壓，但沒有扣。他想瞄準她的頭，但他的視線模糊了，看不清。血從額頭上的傷口流下來，糊住了左眼。他用右手擦了一下，手上全是血，越擦越花。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戰。

“你……你還不死？”他的聲音很虛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沐雪沒有說話。她跪在地上，左手握著碎玻璃，朝蝰蛇爬過去。不是走，是爬。膝蓋磨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每爬一步都疼得鑽心。但她沒有停。她在心裡數——一步，兩步，三步。

蝰蛇開槍了。第一槍打偏了，子彈擦著蘇沐雪的肩膀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牆上，磚屑飛濺。第二槍打中了她的左臂，子彈穿過小臂，從另一側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蘇沐雪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她的左手還握著碎玻璃，手指還在用力，指節發白。

第三槍，啞火了。彈匣空了。

蝰蛇扣了兩下扳機，咔噠，咔噠。沒有子彈了。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他把槍扔向蘇沐雪，砸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沒有躲。她爬到他面前，左手握著碎玻璃，舉過頭頂。

蝰蛇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恐懼。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演戲的恐懼，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他的嘴唇在發抖，眼淚從眼角流出來，和血混在一起，在臉上流出一道道黑紅色的痕跡。他想往後爬，但身後是牆，爬不動了。

“別……別殺我……我……我給你錢……很多錢……你一輩子都花不完……”他的聲音在發抖，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蘇沐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流淚。她想起父親的臉，想起他最後一次回家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她坐在他旁邊。他摸著她的頭，說：“沐雪，爸爸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長大了當個有用的人。”她長大了。她當了兵。她成了有用的人。她殺了很多人，救了很多了，立了很多功。她是有用的人。她是父親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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