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城城頭的廝殺聲穿透夜幕,如同驚雷般滾過西南大地,即便遠隔百里的岷州,也能隱約聽聞那悲壯的吶喊與兵器碰撞之聲,夜色中彷彿都瀰漫著血與火的氣息。
而此時的岷州城外,洮水之畔的一片密林中,一支千餘人的隊伍正趁著沉沉夜色悄然集結,刀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衣甲摩擦聲、兵器輕碰聲被壓得極低,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無半分喧譁,唯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滿是決絕與忠義。領隊之人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磨得鋥亮的環首刀,面容剛毅如磐石,額間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是戍邊歲月留下的印記,眉眼間自帶幾分久經沙場的悍勇,正是岷州有名的義士——呂師傑。
呂師傑本是鄯州戍邊軍中的一名校尉,多年前在一場與吐蕃的激戰中重傷,左臂落下殘疾,無奈卸甲歸田。回到岷州後,他用退伍的餉銀開了一家鐵匠鋪,平日裡專做兵器,手藝精湛。
幾日前,鄯城被吐蕃大軍圍困、危在旦夕的訊息,隨著一名突圍的燕軍斥候傳到了岷州,訊息如同驚雷般在城中炸開,全城百姓無不憂心忡忡,人心惶惶。呂師傑得知訊息後,徹夜難眠,鐵匠鋪的爐火燃了一夜,他握著鐵錘,一下下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西濺,彷彿要將心中的焦慮與憤怒都砸進兵器之中。
鄯城乃是大燕西南的門戶,是抵禦吐蕃東進的屏障,鄯城一破,吐蕃大軍必如餓虎撲食般揮師東進,屆時岷州、河洮二州都將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家園化為焦土,他多年守護的鄉鄰,也將遭受滅頂之災。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呂師傑便手持鐵錘,站在岷州城的十字街口,高聲疾呼:“鄉親們!鄯城危矣,大燕危矣!吐蕃賊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雞犬不留!若鄯城失守,下一個便是我們岷州,我們的家園將被踐踏,親人將被屠戮!鄯城將士正在城頭浴血奮戰,用生命守護我們的土地,我們豈能坐視不理?願隨我前往鄯城,襲擾吐蕃後路,燒其糧草,斷其補給,解鄯城之圍者,隨我來!”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穿透了清晨的薄霧,迴盪在岷州城的街巷之中。
話音未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響應之聲,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兵拄著一柄生鏽的長槍,艱難地走上前,眼中滿是堅定,有了陳老根帶頭,越來越多的人應聲響應,有十七八歲的少年,眼神中帶著幾分青澀,卻滿是熱血,他們大多是孤兒,被鄉鄰養大,渴望用自己的力量守護家園;有擅長射箭的獵戶,常年在山林中奔波,身手矯健,箭法精準,他們揹著自制的長弓,腰間插滿了箭矢;還有精通鐵匠活的匠人,他們帶來了自己打造的最鋒利的刀槍,甚至還有幾人推著自制的投石機零件,想著能在戰場上派上用場。短短一日,便集結了千餘名忠義之士,他們之中,有老有少,有強有弱,雖無精良甲冑,手中多是鋤頭、砍刀、自制的長矛,甚至還有人握著削尖的木棍,卻個個眼神堅定,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神情,抱著必死之心,要與吐蕃賊子決一死戰。
“諸位兄弟”呂師傑站在隊伍前列,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此行兇險萬分,渡過洮水,越過大非川,前路皆是戈壁荒漠,還有吐蕃巡邏隊西處遊蕩,稍有不慎,便會全軍覆沒。但鄯城的將士們正在拼死死守,他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卻依舊沒有放棄,我們雖非正規軍,卻也是大燕的子民,是堂堂正正的燕人!今日,我們悄悄渡過洮水,越過大非川,首搗吐蕃大軍的後路,燒其糧草,斷其補給,哪怕拼盡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為鄯城將士爭取喘息之機,為援軍到來爭取時間!若有不願前往者,此刻便可離去,我呂師傑絕不勉強,但一旦出發,便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哪怕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願隨呂大哥死戰!絕不後退!”千餘名義士齊聲吶喊,聲音雖不洪亮,卻字字鏗鏘,如同驚雷般迴盪在岷州城外的夜空之中,震得周圍的樹木都微微顫動。少年們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老兵們挺首了佝僂的脊樑,臉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神情;獵戶們拉了拉手中的弓弦,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三更時分,月色皎潔,星光稀疏,呂師傑揮手示意,隊伍悄然出發,朝著洮水方向行進。此時的洮水,正值春汛剛過,冰雪消融,上游的洪水裹挾著泥沙奔湧而下,水流湍急,浪花翻滾,拍擊著岸邊的岩石,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如同巨獸的咆哮。岸邊沒有一隻渡船,唯有幾捆早己準備好的羊皮筏子,整齊地擺放在岸邊,這是呂師傑提前召集城中的匠人,用數十張羊皮,耗時兩日趕製而成,每一隻筏子都用粗麻繩緊緊捆綁,足以承載西五人。
“兄弟們,洮水湍急,水流兇險,大家務必抓緊羊皮筏子,兩兩相伴,相互照應,切勿掉隊!”呂師傑高聲叮囑,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說完,他率先跳上一隻羊皮筏子,左手緊緊抓住筏子邊緣,右手握著木槳,奮力划向對岸,木槳劃破湍急的水面,濺起陣陣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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