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熟了。”他說。
阿伊莎把稻穗攏在掌心裡,用指腹輕輕蹭過穗粒粗糙的表面,這個動作和五年前她在田埂上捻起乾癟稻穗時一模一樣,但那時候指腹下的觸感是空的,是蜷在殼裡怎麼都不肯灌漿的澀。
現在是實的,是沉的,她抿著嘴,笑了笑。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尾,眼角的細紋輕輕彎起來,和這片麥田一樣有了豐收的弧度。
“謝謝你。”
她說,聲音還是那副被戈壁的風沙磨得清清淡淡的調子,可尾音裡裹著一點壓不住的軟意,落進孟銘耳朵裡的時候,像是五年裡所有被吹散在風沙裡的夜晚,忽然都落回了實處。
他看著她,看她被麥田的背景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看她這些年曬出來的淺麥色皮膚,看她鬢角幾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地方很軟,很酸,是那種攢了很多年。怎麼都不敢輕易翻出來的東西,忽然被翻開了。
有些話在他心裡漚了太久太久......從兩年前在喀什古城酒館那個雨夜起,從她追到試驗田梗邊質問他為什麼沒兌現承諾起,從那盒嶄新的煙遞到他手裡起,從那晚她跟在擔架上被抬出去卻偏過頭看他的那一眼起,從她坐著輪椅回來問“方案裡的地都鋪好了”起......
這些話就在他心裡一茬一茬地長,長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長出來。他始終覺得自己欠她一個交代。
不只是稻子,不只是方案。
他把目光從阿伊莎手裡的稻穗移回她臉上,他的嗓子眼很乾,幹得和五年前站在幹河床邊上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風沙。
“阿伊莎。”叫完這個名字之後孟銘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攢什麼東西,攢了很久也沒攢夠。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草屑和沙土的手,這雙手五年前把半條胳膊插進沙土裡,攥出來的是一把怎麼都成不了團的死沙;現在它把一株飽滿的稻穗放在她掌心裡,卻不知道該把自己往哪兒放。
“這麼多年,我一直問心有愧,”他說,聲音不高,啞啞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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