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著碎石坡往下走，黑火的氣味越來越濃。趙大寶的鼻子在濃煙裡捕捉到另一股味道——不是黑火，是“藥”。極淡極淡的苦參味，從杏花溝方向飄過來。苦參是苦寒的藥材，能清火、燥溼，克一切熱毒。在黑火邊緣長出來的苦參比普通苦參更苦，因為它的根鬚扎進了被黑火燻過的土壤裡，把火毒也吸進了自己的纖維裡。這種苦參入藥能專門對付菌絲引起的虛熱——錢通神在杏花溝種了大半個月的苦參，己經摸清了哪種土壤成分能讓苦參的根鬚扎得更深。

他們加快腳步走進杏花溝村口時，藥農老孫頭正蹲在田壟上，手裡拄著一柄鋤頭，鋤頭刃口磨得鋥亮，但鋤柄上沾滿了泥土。錢通神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柄用斷劍改打的鋤頭——那把劍是他以前在外門當大師兄時的佩劍，後來被陸清玄三招點破氣海之後他就再也沒用過。他把劍刃改了方向，把劍身打彎，把劍尖打成鋤頭尖，在灶眼旁邊蹲了好幾天才改好。劍脊上原來刻著錢不易的“錢”字，被他用磨劍石磨掉了，磨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道極淺極淡的凹痕。他比以前更瘦了，顴骨更高了，但腳跟踩得很實——沒有藥毒催出來的虛浮，也沒有神效丹的菌絲，就是自己踩下去的。他的道袍左袖口上還沾著一小片蘿蔔皮的汁液，是今早削蘿蔔時沾上的。

他看見趙大寶從村口走過來，鋤頭停在半空中，愣了幾息，然後把鋤頭往田壟上一插，大步走過來。他的步子比以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和陸清玄在藏經閣西層盤坐一整天之後站起來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樣。“你們怎麼來了？”

“古戰場的宗門任務。”陸清玄走到田壟邊上，低頭看著錢通神的斷劍鋤頭。鋤頭柄是松木的，被汗水浸得發亮，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泥裡混著極細極淡的苦參根鬚碎屑。他伸手在鋤柄上輕輕按了一下——松木的紋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和啞老七樓松木板的年輪走向一致。“碎石坡的密室，你知道位置嗎？”

錢通神沉默了幾息，把斷劍鋤頭從田壟上拔起來，走到田壟另一頭蹲下來，把鋤頭放在膝蓋上。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是他自己畫的碎石坡地形圖。圖上用木炭標註了黑火裂縫的走向、焚身將的正面朝向、密室入口的方位，還有一條從杏花溝田壟邊出發、沿著黑火裂縫邊緣繞到焚身將側後方再斜插進碎石坡的路線。這條路線幾乎全程避開了黑火最濃的區域，也避開了竊語妖本體最常盤旋的上風口。炭跡很粗，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花了，但路線走向清清楚楚。

“知道。我叔在密室裡存放了黑火裡提煉出來的第一批菌種，我來杏花溝之後去過那裡幾次。密室的入口在碎石坡最深處一棵被黑火燒焦的老松樹根下，樹幹倒了多年，樹根還紮在土裡。入口用石板封著，石板上刻著‘天有五賊，見之者昌’——和我在藏經閣裡見過的那部《陰符經》殘抄本上被撕掉的那頁一模一樣。我上次去的時候石門是虛掩的，石階往下大概三十級，裡面有一口陶缸，缸裡養著活性菌種。菌種還活著——但缺了引子。引子就是竊語妖從弟子心神門環上偷走的牽掛。牽掛不夠，菌種就醒不過來。只要把密室裡的菌種源頭切斷，焚身將的黑火就不會再往外擴散——黑火本身是怒，但擴散需要菌絲網路輸送養分。菌絲斷了，黑火就只能在原地燒，燒不出古戰場的範圍。”

“你師弟現在在哪？”

錢通神搖了搖頭。“不是師弟。我叔早就叛出了宗門，在古戰場邊緣殺了好幾個尋礦人，就為了保護這間密室。我在杏花溝待的這些天，到處跟藥農打聽，他們都說沒見過使劍的人，只有一個採藥的老人在碎石坡附近遠遠聽到過劍鳴——又說那劍鳴不像活人使的。活人的劍鳴有溫度，死人的劍鳴只有寒光。”

“那是焚身將的斷劍。”孫有福按在寸口上的拇指輕輕動了一下，“不是密室裡的劍修。密室裡的菌種需要黑火溫度維持休眠，焚身將的斷劍會不定期地揮出劍鳴，劍鳴震過碎石坡的時候，密室裡的菌種就會跟著共鳴。那個劍鳴既是焚身將的怒火發洩，也是密室菌種的鬧鐘。”

陸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古戰場地圖，鋪在錢通神那張地形圖旁邊。兩張圖並排放在田壟上——一張是宗門檔案室的硃筆標註，一張是錢通神用木炭畫的實地勘察。兩條路線的走向不完全重合，但有幾個共同的關鍵點：黑火裂縫最密集的區域在焚身將正面約莫百步的位置，密室入口在焚身將右後方約莫三百步的碎石坡上，竊語妖本體在焚身將上空盤旋。他在兩張圖上同時畫了兩個圈，又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從杏花溝出發，沿著黑火裂縫的邊緣，繞過焚身將的正前方，從側面切進碎石坡。這條路線避開了黑火最濃的區域，也避開了竊語妖本體可能盤旋的空域。

趙大寶蹲在田壟上，從袖子裡掏出鹽罐拔開木塞往裡看了一眼，鹽位還夠——粗鹽還剩小半罐，細鹽還剩大半罐。他又從包袱裡掏出老張臨行前塞給他的小布包開啟，芝麻糖還有半塊，糖紙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溫，芝麻粒在夕陽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琥珀色。他把鹽罐和芝麻糖包好放回包袱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杏花溝的土是苦的——苦參、大黃、黃連、黃芩，全是苦寒的藥材。這些藥材能剋制黑火裡的火毒，把菌絲需要的溫熱環境斷掉。明天一早我們就去碎石坡，沿路一邊走一邊採苦參根，到了密室門口先把苦參根搗碎混進靈石灰裡敷在石板上，封住黑火的熱源。然後用地火燒——杏花溝的地火比藏經閣丹房的地火更烈，這裡的土本身就是苦寒的，地火從苦寒土裡燒出來，火力更純，燒菌絲更快。”

錢通神點了點頭，把地形圖疊好放回袖子裡，把斷劍鋤頭從膝蓋上拿起來扛回肩上。他走到田壟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杏花溝後面那片低矮的土丘——土丘光禿禿的，一棵樹也沒有，只有一層極薄極淡的灰白色菌膜覆蓋在土面上，那是菌絲枯死之後留下的殘殼。他蹲下來，用鋤頭尖輕輕剷起一小片菌膜，菌膜在夕陽裡是半透明的，邊緣乾裂，沒有活性，但底下壓著的土壤己經比前幾天更鬆軟了。“我每天鏟一層菌膜，鏟了大半個月，底下新土己經能長出苦參苗了。明天你們去碎石坡，我繼續鏟——把從杏花溝到碎石坡的這段路鏟乾淨，你們回來的時候可以沿著鏟過的路面走，不會踩到菌絲。”

當晚，杏花溝的月亮很亮。趙大寶蹲在田壟邊上，左將軍蹲在他旁邊，鬍鬚往古戰場的方向翹成一個極其標準的“八”字。他把鹽罐的木塞拔開，鹹味從罐口散出來，散進黑火的氣味裡。黑火的氣味很濃，但鹹味沒有被吞掉，穩穩地浮在黑火之上。他忽然想起啞老在藏經閣門檻上說過的話——清靜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來去自如。現在他覺得，情緒不是唯一的答案。古戰場上的焚身將是怒極所化，它的怒是真的，但怒底下壓著的“等”也是真的。等一個能聽懂自己劍鳴的人——這個人就是啞老。啞老用西十多年時間把自己的怒從笑面佛瓷胎裡奪回來，就是為了現在站在焚身將面前，用自己的怒去應它的劍鳴。明天他們去碎石坡切斷菌種源頭，而啞老和焚身將的對峙己經開始——就在他們踏進古戰場邊緣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