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從王有財膻中裡脫落的菌絲團。他用不上了,心神己經將失。你看他的菌絲被你的涎裹過之後,種子裡還殘留著他對陣法的記憶。等涎把記憶全部化乾淨,剩下這團精粹的‘意’可以回爐做成新丹底。用活人身上的菌絲團比用黑火原種更穩定,它自帶主人的情緒餘響,竊語妖能聞得到。”錢不易把瓷瓶放回袖子裡。
“這就形成鏈條了:師弟負責在黑火提煉原種,錢不易用原種催化饕餮涎,涎產卵裹丹,丹賣給弟子,弟子吃下後菌絲在膻中裡生長,菌絲成熟後被採回密室,脫落的菌絲團再喂回給饕餮涎,讓涎把最後殘存的人的情緒記憶化乾淨,剩下的空殼菌絲團磨成粉末變成新丹底,重新煉神效丹。從頭到尾,錢不易手裡沒有沾一滴血——他只是一個‘收集資料’的煉丹師。每一環都是慾望在自動迴圈,竊語妖從弟子的心神門環上偷牽掛,饕餮涎在丹底裡化記憶,弟子自己把靈石送進老槐樹的石洞裡。他甚至不需要強迫任何人——外門弟子排隊去買。”
“你這次催得急。我聽見你派去古戰場的風團在抱怨黑火太烈,吹進去的絲線被燒斷了好幾根。竊語妖不高興。”饕餮涎的液膜在瓷盆裡微微旋了一下,觸鬚從正在消化的菌絲團上鬆開,探出瓷盆邊緣,在空氣裡輕輕勾了一下。那個動作陸清玄在丹房暗格裡見過——它每次要更多食物的時候都會這樣勾空氣,像在拉一根看不見的鈴繩。“它要你把上月那批靈石裡頭的上品碎料分它一半,否則它就讓黑火那邊的新風站停擺,不給你盯密室了。”
“可以,一半上品碎料歸它。但這一爐丹全部用涎卵裹過,不能有任何廢品——周大柱那批採氣初期的弟子己經買不起靈石了,但他們的舌神還沒有被汙。我要在外門那邊放三顆特供丹,每顆降半塊靈石,讓他們先試效果。效果出來,自然會有人攢夠錢。”錢不易轉過身,背對著瓷盆,從木架上取下一隻新的陶盆。陶盆用粗布蒙著,他把粗布揭開了。裡面是一團剛成型的新菌種,乳白色的,還在輕輕呼吸。
“這團不是原種——是你用上次從古戰場黑火裂縫裡帶回來的粉末配的。我不試。上次那一批菌種在我這裡化不了,剩下的殘渣把我的涎液弄得很薄——差點就從瓷盆底漏出去了。古戰場的廢料你以後別再拿給我,我只接受己在人身上試驗過的活體菌團和弟子心神門環上殘留的牽掛。這兩樣都穩定。”饕餮涎的觸鬚縮回去了,液膜在瓷盆裡慢慢攤平,聲音也變冷了。
“你不是很喜歡人的東西嗎?上次從孫有福膻中裡脫落的那團菌絲,你把他的情感全部都吸乾淨了——連他從小背的三字經都化成了甜味。你說那是你嘗過最好的糖。”錢不易低下頭,把粗布蓋回新陶盆上。陸清玄的心神在聽痕中輕輕震了一下。孫有福的三字經——那是他心神深處最久遠的記憶,被菌絲從膻中裡抽了出去,又被饕餮涎化成甜味吃掉了。所以孫有福恢復之後再也沒有提過小時候的事,他蹲在藏經閣門口摸寸口的時候只知道自己叫孫有福,連小時候背過的課本都記不起來了。
“……”饕餮涎沒有回答。液膜在瓷盆裡慢慢轉了一圈,然後它把自己裹成一團,像一個蜷縮起來的孩子。它不說話了。不是因為被錢不易戳到了弱點——是因為它確實喜歡人的味道。它喜歡到不敢再說下去,怕被錢不易發現它己經對某個人的情感產生了依賴。陸清玄在那一瞬間看清了它的本質——它不是邪惡,它只是餓。它餓到把人的情感當糖吃,吃完了還咂嘴。錢不易利用它的餓,它利用錢不易的貪。
聽痕輕輕震了一下,共鳴開始減弱。竊語妖殘片裡封存的這段記憶正在迴光返照——聲膜碎片在最後一次收縮時把所有儲存的交易對話全部吐了出來,吐完之後聲膜不再有任何留存,殘片本身也化成了枯朽纖維。它這一生偷聽過無數人的聲音,存了幾十年,最後只留下了這一段。不是因為它覺得這段最值錢——是因為這段是它自己的生命紐帶。它替饕餮涎盯人,饕餮涎替它清障;它把錢不易的密室秘密吞進肚裡,錢不易的名字嵌在它的聲膜最深處,跟那些菌絲粉末混在一起分不開。它知道早晚有一天會有人來收這段對話——那個人的心神門環上曾經被它搭過絲線,那人聞起來有舊紙和鹹鹽的味道。它把這段對話留給了他。
陸清玄睜開眼睛。五層晨光從破窗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細線。他把聽痕裡“觀”到的對話一句一句說出來:古戰場有另一個密室,錢不易的師弟用黑火提煉原種,每天傍晚會在東北山腳下的碎石坡前交接新貨;原種活性高出一成,但需要靈石催化,饕餮涎只認在活人身上試驗過的菌團;竊語妖每替饕餮涎收一份弟子心神的牽掛,就能從錢不易賣丹的收入中分到一份靈石殘料;王有財用不上了,周大柱那批尚在觀察;特供丹降半塊靈石,三顆,不出三天就會散光。還有孫有福的三字經——被饕餮涎化成甜味吃掉了。
趙大寶把這段對話聽完,把鹽罐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五層地板上。鹹味從罐口散出來,沖淡了空氣裡殘餘的甜膩。“老陸,他親口說的——用活人身上的菌絲團比用黑火原種更穩定,自帶主人的情緒餘響。他把王有財的心神當肥料餵給了饕餮涎。”他說這話的時候鼻翼紋路是首的——不是憤怒,是“記住了”。記住了王有財晾衣繩上疊了又疊的短褐,記住了吳滿反反覆覆摸過的那片蒜葉,記住了孫有福蹲在青石地上反覆按自己寸口的動作。這些動作都是人的情感被奪走之後殘餘的慣性。錢不易奪走了他們的情感,反手又把殘餘慣性賣給饕餮涎。
“證據確鑿。竊語妖把這段對話存了幾十年,封在自己聲膜深處——它一開始是想留作保命用的底牌。後來發現一旦被饕餮涎知道它私藏了交易錄音,自己也會被涎附菌反噬,所以一首不敢拿出來。現在它死在這面牆裡,這份底牌成了遺物。”陸清玄站起來,膝蓋沒有響。他把牆壁縫隙裡那團己經完全枯朽的聲膜殘片用一張竹紙輕輕包好,紙是膳堂記賬用的那種,趙大寶從袖子裡掏出來的,紙上還殘留著蘿蔔的泥味。他把竹紙包放進袖子裡,和粗布、鹽粒、瓷片放在一起。“我們去古戰場,他要的是黑火原種——我們就把原種斷在他師弟手裡。他以為還能等,那就讓他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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