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易在密室裡交出瓷像和粗布之後的第三天清晨，趙大寶正蹲在膳堂門口喝粥。白粥，放了鹽，鹹味從舌尖走到舌根，舌神正倫在鹹味裡輕輕震了一下，告訴他：鹹還在。他端著碗正要喝第二口，劉西從外面跑進來，布鞋底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拍得像老張剁肉餡。

“大寶！出事了！錢通神——錢通神跪在講經堂門口，說他叔是被冤枉的！說你跟陸清玄偷了丹房的丹藥，還倒打一耙誣陷煉丹長老！”

趙大寶的粥碗停在嘴邊，米粒從碗沿滑下去落在膝蓋上。錢通神。自從三招輸給陸清玄之後一首在膳堂幫忙洗碗切菜的人。他每天蹲在灶眼旁邊削蘿蔔皮，削下來的皮薄得能透光。老張有一次誇他“蘿蔔皮削得比大寶好”，他還臉紅了一下。現在他跪在講經堂門口替他叔喊冤。

“他還說什麼？”

“還說——”劉西喘著粗氣，“還說陸清玄根本不是純悟道。他說陸清玄在藏經閣裡偷學了禁術，不然怎麼可能採氣中期打贏化氣大圓滿？他說那些神效丹的副作用都是陸清玄編出來的，是為了掩蓋他自己偷吃丹藥的事實。他說孫有福是被陸清玄用禁術控制了心神，才會幫著做假證！”

趙大寶把粥碗往門檻上一墩，站起來就往講經堂跑。跑到半路，經過菜地的時候，他看見孫有福正蹲在三顆蒜前面澆水。木瓢舀滿了從蒜苗根部慢慢淋下去，手很穩，水一滴不灑。孫有福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趙大寶只丟下一句“錢通神在講經堂”，孫有福就把木瓢放在青石上，站起來跟著他走了。

講經堂門口圍了一圈人。外門弟子、雜役、膳堂幫工，連廚房老張都來了，圍裙上還沾著蘿蔔皮。錢通神跪在講經堂門檻外面，額頭抵著青磚地。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那是他在廚房幫工時常穿的那件，左袖口上還沾著一小片蘿蔔皮的汁液，是今天早上削蘿蔔時沾上的。他的聲音從青磚地上傳上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弟子錢通神，為叔父錢不易申冤。陸清玄與趙大寶私闖丹房，偷取丹藥，被叔父發現後反咬一口，誣陷叔父私養魔物。懇請掌門明察！”

講經堂門內，掌門賙濟川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青雲子昨天呈上去的密室調查報告。報告上寫著：密室一間，陶盆七隻，灰白粉末若干，竹籤燒燬，菌絲團被取走，饕餮涎被封存。錢不易站在掌門左側，微胖的臉上沒有表情，保養得宜的白皮膚在講經堂陰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青。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指尖上還殘留著靈石灰的痕跡，昨夜在丹房擦暗格時沾上的，沒有洗乾淨。

趙大寶擠進人群，站在講經堂門口。他看見青雲子坐在掌門右側的椅子上，灰佈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青雲子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捏著那顆皺皮棗核，拇指在棗核上輕輕摩挲著。他沒有看錢通神，也沒有看錢不易，目光落在掌門面前那份報告上。

“陸清玄到。”傳話弟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陸清玄從人群盡頭走過來，經過錢通神身邊時腳步沒有停。他走進講經堂，站在青雲子下首，對著掌門行了一禮。

“陸清玄。”掌門的聲音從太師椅上傳來，不緊不慢，“錢通神告你私闖丹房、偷取丹藥、誣陷煉丹長老。你有什麼話說？”

“沒有偷丹。”陸清玄的聲音不大，像在修復室裡自言自語，“暗格裡的神效丹，每一顆都被饕餮涎裹過，人吃下去膻中裡不止種下種子，連舌神都會被涎從裡面舔乾淨。周大柱現在還躺在雜役房裡，胃裡空著，嘴裡不停嚼著自己的舌頭。密室裡的陶盆共有七隻，每一隻上面都貼著竹籤，寫著吃丹人的名字和進度。竹籤昨晚被錢不易親手燒了，但灰還在。孫有福可以作證——他在密室裡親眼見過那些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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