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裡黑沉沉的。丹爐的火封著，爐身的符文在黑暗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紅光。他走到丹爐後面撥開麻袋，麻袋後面那扇活板門還在。他把食指伸進凹槽輕輕一拉，一股甜膩的香氣噴湧而出——不是藥味，不是菌絲的腥，是“饞”。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胃明明喝過粥了，但聞到這股味道之後胃開始懷疑剛才喝的粥是不是假的。他趕緊用袖子捂住鼻子，舌尖抵住上顎——鹹味從舌根底下湧上來，把饞味頂住了。

他低頭往暗格裡看。瓷盆還在，蠟封完好，盆底沉著厚厚一層神效丹。丹堆最底層，那灘饕餮涎正在緩慢蠕動著。它比幾天前長大了一圈，從巴掌大小變成了兩個巴掌大小。它的身體鋪展開來裹住了至少西五顆丹——那些丹的黑點己經被消化乾淨了，只剩空殼，空殼裡灌滿了琥珀色的液體。涎正在把空殼當容器往裡產卵。他看見一條極細極淡的琥珀色觸鬚從涎的本體伸出來，探進一顆還沒有被完全裹住的丹裡。觸鬚尖端分泌出一小滴透明的黏液，黏液滲進丹心的黑點裡，黑點被撐開——不是物理上的撐，是“同步”。涎的黏液把黑點的頻率同步成了自己的頻率。這顆丹拿出去賣給人吃，人吃下去不止膻中裡種下種子，連自己的舌欲都會被涎從內部舔乾淨。吳滿喝粥沒味道，不是舌神被汙——是被舔掉了味覺的知覺。周大柱趴在地上舔青磚，不是瘋子——是涎把他的“飽”字從心神里抹掉了。他吃什麼都像吃第一口。

這時地板上傳來腳步聲。腳尖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跟——腳跟只沾一下就抬起來。錢不易回來了。他大概在周大柱那裡處理完了爛攤子，回來檢查他的丹房。趙大寶和陸清玄同時退到丹爐後面。趙大寶的肩膀撞在爐壁上，青銅的涼意透過短褐傳到皮膚上。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氣——丹房裡全是饕餮涎的甜膩味，他分不出錢不易現在走到哪個位置了。但他能聽見——腳步聲在石臺前面停了一下，然後是瓷瓶被拿起又放下的聲音。錢不易在檢查他排成行的瓷瓶。

腳步聲繼續往丹爐方向走。陸清玄的手在趙大寶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指尖壓住肩井穴。肩井穴屬膽經，膽主決斷。趙大寶繃緊的肩膀鬆了一絲。腳步聲在丹爐正前方停住了。錢不易站在那裡沒有動。忽然腳步聲轉向了角落，往丹爐後面走。他離他們不到三步的距離。趙大寶把手伸進袖子裡握緊了鹽罐——他不是準備隨時戰鬥，他是在想怎麼才能不算給自己丟臉。

正在這時，錢不易停在麻袋前面不動了。趙大寶聽見他彎下腰，從麻袋堆裡抽出一隻空麻袋，抖了抖上面的灰，轉身走回石臺旁邊。他的腳步又停了——這次是站在石臺前面。他發現了什麼。趙大寶看見錢不易的背影——丹爐火苗從封口縫隙裡透出的微弱紅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他把那隻從地上撿起來的空麻袋放在石臺上，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新的瓷瓶，上面寫著“涎裹·試”。他用竹籤從瓷盆裡挑出一小粒被涎裹過的神效丹，放進瓷瓶裡，用蠟封口。把瓷瓶放進袖子裡，腳步聲往門口方向去了——腳尖，腳掌，腳跟，越來越遠。側門被輕輕帶上，銅鎖咔嗒一聲扣死。

趙大寶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丹爐後面轉出來。冷汗己經順著後背流下來了。他低頭看了看瓷盆——裡面那灘饕餮涎還在緩緩蠕動著，它又裹住了一顆新丹。這一次裹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絲，因為它在吃丹時同時往丹心注入涎卵，一進一齣都靠同一根觸鬚。它發現有人在看它，分出一根極細極淡的觸鬚從丹堆裡探出來，懸在蠟封上方，對著趙大寶的方向輕輕探了探。他往後退了一步，把活板門合上，用麻袋重新堵住那個角落。

天亮之前，錢不易果然在發他的新丹——“發”這個詞是他自己寫在封條上的，封條貼在竹筒上，竹筒丟在膳堂門口，就是外門弟子每天清早蹲著喝粥的地方。趙大寶撿到那張封條的時候上面寫著：“涎裹神效丹，特供三顆。膻中滿後移栽，速來。”他把封條交給陸清玄，然後把昨晚看見的事——那灘長了兩個巴掌大的饕餮涎，正在往空丹殼裡產卵——全部說了出來。

陸清玄在藏書閣書堆間沉默了很久。他把《黃庭經》注本翻到“心神丹元”那一頁，把下欄那行被硃筆圈過三圈的字重新看了一遍：“六慾者，眼耳鼻舌身意。欲過極，亦能化魔。舌欲過極，化為饕餮涎。”他合上書。“錢不易用神效丹來養饕餮涎，再用饕餮涎來催熟神效丹。兩者互相餵養——沒有神效丹作為肥料，饕餮涎就會餓死；沒有饕餮涎作為催化劑，神效丹的九轉就太慢。他己經離不開這兩樣東西了。密室裡堆著幾爐白出的新丹，瓷盆裡裹著幾十顆喂肥的丹卵。我們燒掉他一批丹只是暫時拖慢他的速度，但他還會白出新的丹苗——饕餮涎還在，催熟就不會停。”

“得先對付饕餮涎。”趙大寶說。

當天下午，掌門賙濟川釋出了一條宗門任務：探查北境古戰場遺蹟——那裡常年燃著無法撲滅的黑火，進去的弟子有些被燒傷了皮膚，更嚴重的是被黑火波及後會控制不住地發怒，罵自己最親近的人。不是被火燙傷那種灼痛，而是心裡壓抑的所有憤怒都被點燃了。領隊人定為陸清玄，因懷疑此次事件與數十年前山下村落的縷縷失蹤案有關，需一併查清。陸清玄一個字一個字聽著，聽完只說了一句：“可。”等議事堂的人走後，趙大寶從花瓶後面繞出來，“錢不易提議你當領隊，是想把你支走好放他的新丹。”陸清玄把松木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松木和青磚碰撞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響。“走之前先去丹房。把那批卵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