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鞭炮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蘇念薇縮在沙發上，電視機開著，春晚主持人正用那種她聽了西十多年的激昂語調念著賀詞。畫面裡的人笑著、鬧著、擁抱成一團，紅色的衣服、金色的背景，滿螢幕的熱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隔著毛毯，只摸到一把骨頭。

客廳只有十五平米。這是她租了十二年的房子，一室一廳，廚房的燈管壞了半年，她懶得換，反正也不怎麼做飯。冰箱裡塞滿了速凍餃子和超市打折的熟食，年夜飯她從冰箱裡翻出一盒香菇雞肉粥，微波爐熱了三分鐘，吃了半盒，剩下的半盒又塞回去。粥是鹹的，但吃進嘴裡沒味道。她懷疑自己味覺退化了，就像很多別的東西一樣，在漫長的歲月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手機擱在茶几上，螢幕朝下，黑漆漆的。她今天早上看過一次，微信裡靜悄悄的，最新的訊息是三天前物管群發的停水通知。她把通訊錄從頭劃到尾，一百三十七個聯絡人，能發條訊息說“新年快樂”的，一個都想不出。

有幾個名字她有印象，都是年輕時候的同事、朋友，後來一個一個淡了。也不是吵架，就是慢慢地，你不找我，我不找你，對話方塊就沉到了底。她試過主動發訊息，對方回一句“最近忙”，然後就沒了下文。次數多了，她也不再發了。

“忙。”她小聲唸了這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她從沙發上撐起身子，去廁所。起身的時候膝蓋咔嗒一聲響，像生鏽的門軸。從沙發到廁所那段短短的路，她扶著牆走得小心。六十五歲，不算太老，但這個身體己經西處報警。高血壓、關節炎、胃潰瘍，還有去年體檢查出來的腎結石，醫生說不大，不用處理，但有時候半夜疼起來，她只能弓著身子躺在床上等天亮。

廁所的水龍頭擰開後要等十幾秒才有熱水。她站在洗手檯前，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土地，眼窩深深地凹進去，嘴唇發白，沒什麼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鬆垮垮的，像一塊舊抹布。

年輕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摁了回去。她不想回憶年輕時候的事，但除夕夜太長了，長到她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到最低，長到她關了燈躺在床上，那些畫面還是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蘇念薇二十歲那年參加工作，在省城一家外貿公司做行政。那時候她長得好看，鵝蛋臉，大眼睛，一笑兩個梨渦。辦公室裡最年輕的男生有事沒事往她工位跑，給她倒水、遞零食、講笑話。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心思，但她看不上。那時候流行一句話——“女人一定要嫁給愛情，不將就。”

她當真了。

頭幾年，家裡催，她不急。二十五歲，她覺得還早；三十歲，她覺得優質的都在後面；三十五歲，她慌了，但那一年她正好升了部門經理，工資翻了一倍，她去歐洲玩了一趟，在朋友圈發埃菲爾鐵塔的照片，配文是：“一個人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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