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做錯。”蘇念薇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只是把自己相信的東西告訴了別人。你也沒有逼我信，是我自己信的。”

林小美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但沒忍住。“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為不結婚是對的，以為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我寫了那麼多文章，說了那麼多話，我不是騙別人，我是騙我自己。我怕，我怕選錯了，怕被人笑話，怕承認自己也需要一個人。”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把鈍刀在鋸木頭。每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但她還是堅持說下去。“你結婚的時候，我在群裡罵你，罵得很難聽。我不是恨你，我是恨你比我勇敢。你敢走我不敢走的路，你敢選我不敢選的人。你結婚以後過得那麼好，我……我嫉妒你。我嫉妒得發瘋。”

蘇念薇想起多年前，在上島咖啡的那間包間裡，林小美也是這樣看著她，用波伏娃的名言和理性邏輯圍堵她。那時她以為林小美是在說服她，現在她知道，林小美是在說服自己。每一句“不結婚才是獨立”，都是說給自己聽的，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心理建設。

“我知道。”蘇念薇握住林小美的手。那隻手冰涼、乾枯、骨節變形，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她握緊了一些，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小美，我不怪你。從來沒怪過。”

林小美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落了幾片，打著旋從窗前飄過。金色的，燦爛的，像一團團小小的火焰。蘇念薇看著那些葉子，又低頭看著林小美，心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樣的嘆息。

林小美哭了很久，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她偏過頭，看著床頭櫃上那束雛菊。黃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裡亮得像鍍了一層金。

“花是你買的？”她問。

“嗯。不是什麼好花，就是雛菊。”

“好看。”林小美說，“我好久沒收到花了。上一次……還是三十多年前。一個追我的人送的，我嫌他送的花俗氣，沒要。”

蘇念薇沒有說話。她想起周志遠當年送她的那束玫瑰，花瓣發黑，玻璃紙皺巴巴的，蝴蝶結紮得歪歪扭扭。那束花俗不俗？俗。但她接過去了。她沒有嫌棄，沒有拒絕。那束花被她插在玻璃杯裡，養了好幾天，首到花瓣全部乾枯，她也捨不得扔。

俗氣不可怕。可怕的是把“不俗”當成拒絕一切的藉口。

林小美看著那束雛菊，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念薇，如果當年……我勇敢一點，也許不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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