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後第五天，星海市入春以來最暖和的一個午後，訓練場邊那棵老槐樹的枝頭開始飄絮。不是柳絮那種漫天飛舞的白絨，是槐樹特有的極細極輕的半透明絮絲，從枝頭那些去年冬天裂開的芽苞蠟質殘片下方一縷一縷抽出來，飄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根絮絲在空氣裡極緩慢地翻轉，翻轉時絮絲表面那層極薄的蠟質在陽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銀綠。絮絲不往遠處飄，只在槐樹周圍浮著，浮累了就輕輕落在煤渣跑道上、搪瓷盆沿上、熒惑晾在長凳上的長袍袖口上。

辰躺在槐樹下面的長凳上，頭枕著熒惑疊好的長袍，閉著眼睛。陽光從槐樹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晃動的光斑。一根絮絲落在他鼻尖上，絮絲很輕，輕到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鼻尖上有一小片極細微的涼。他沒有伸手去拂，只是讓那根絮絲在鼻尖上停著。熒惑坐在長凳另一端，辰的頭枕著他的長袍，他的手指輕輕插在辰的頭髮裡。他看見那根絮絲落在辰鼻尖上，沒有去拂，只是看著它。

“是槐絮。槐樹今年第一次飄絮。這棵槐樹在基地站了五十多年，每年春分後幾天都會飄絮。絮絲是芽苞裂開時蠟質碎片最內層那層薄膜被春風抽出來的——芽苞把蠟質碎片崩落之後，碎片內層還貼著一層比紙還薄的膜，這層膜在冬天保護過芽苞內部所有蜷縮的嫩葉，春天嫩葉完全展開之後膜就不需要了，被樹從芽苞基部輕輕推出來，飄到哪裡算哪裡。去年春分你還不在，前年春分你也不在。今年這層膜飄下來的時候落在你鼻尖上。”

辰睜開眼睛，把鼻尖上那根絮絲用指尖輕輕拈下來舉到眼前。絮絲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表面那層蠟質薄膜還帶著芽苞深處的極淡極淡的清苦味。他把絮絲放在熒惑掌心裡。

“去年春分我在補給介面養傷，你蹲在介面旁邊用銀線替我修掌心。介面外面沒有槐樹，只有嶙峋的隕石碎塊和逐光者偶爾掠過時拖帶的冷光殘屑。有一天你從介面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粒不知從哪裡飄來的乾枯草籽，說這可能是這片廢墟附近幾十光年內唯一的植物。你把它嵌在自己無名指根那圈還沒拆掉逆流舊痕的銀線夾層裡，說先替我儲存著，等哪年春天找到能種它的土再說。”熒惑把那粒乾枯了很久很久的草籽從銀線夾層裡拈出來，和辰剛放進他掌心的那根槐絮放在一起，用拇指把槐絮和草籽輕輕揉在一起——草籽殼在槐絮的極輕微摩擦力下裂開一道縫，殼縫裡滲出一粒極小極小的胚乳，胚乳的顏色和辰鼻尖上那根絮絲的銀綠色邊緣一模一樣。熒惑把這團揉在一起的碎屑輕輕放在搪瓷盆裡那兩棵草的根鬚之間。新盆裡那棵更小的草把葉尖往舊盆方向微微偏了一下，根尖觸到了那粒裂開的草籽胚乳。

“這是哨站廢墟附近那粒草籽。你上次把它從銀線夾層裡取出來時，說等槐樹飄絮那天就種它。今天槐樹飄絮了。它等了三個春天，第一年春分你在補給介面養傷，第二年春分你在暗星裂隙那邊還沒回來，第三年春分——也就是今天中午——這根絮絲從枝頭抽出來，順著你午睡時的呼吸落在你鼻尖上。”

辰把熒惑的手掌合攏，讓熒惑握著那團絮絲和草籽碎屑。無名指輕輕碰了碰熒惑掌心邊緣那粒乾枯草籽的碎殼，又順著絮絲從熒惑腕間新生血管搏動方向往指尖慢慢推了一小段。

林哲從醫療中心三樓的窗邊站起來。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九粒光在午後陽光裡排成虹。他把虹輕輕託向槐樹枝頭那根正在源源不斷抽出新絮絲的芽苞蠟質殘片下方——銀灰那粒光自己滑到虹中央，把其餘八粒攏在一起，沿著熒惑系在槐樹裂縫與搪瓷盆之間的順流銀線往長凳方向緩緩延伸。虹絲飄過辰鼻尖上剛才被絮絲停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飄過熒惑掌心裡那團絮絲和草籽碎屑，飄過搪瓷盆裡那粒裂開的草籽胚乳，把絮絲的蠟質薄膜記憶、草籽在補給介面夾層裡被熒惑逆流舊痕焐了那麼久的溫度、以及芽苞蠟質碎片內層被春風抽出來時在樹皮縫隙間極細微的摩擦聲，全部裹進銀灰光絲深處。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掌心那粒銀灰色的光——它今天把槐絮從芽苞飄落到熒惑掌心的全部觸感都吸收進內部那圈極細極細的銀灰紋理裡，紋理比昨天多了曲折的一層。

夏川遙從海灘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飯盒——是老張今早蒸的薺菜雞蛋蒸餃。她一邊把飯盒放在長凳上，一邊低頭看熒惑掌心裡那粒小小的碎片，笑著說這可倒好，他今早去海灘礁石取藤壺幼體黏液鹽池時還順路撿了幾粒被潮水衝上岸的極小貝殼碎屑，正好一併種進盆裡。熒惑把袖口往上折了兩道，無名指輕輕壓著那粒剛裂開的草籽殼。辰從他掌心拾起槐絮殘絲，把它鋪在草籽碎屑旁邊那片苔蘚孢子與石英粉末交融的溼沙中——那是夏川遙很久以前撿到第一片雲母時，在退潮後的採石場礁石上沾在指尖的細沙。熒惑收起打趣的心思，把他的袖口掖好，只留那根新搓的順流銀線將草籽碎屑、貝殼微塵與孢子粉末一起輕輕推向盆底焦痕處正在往更深沙層延伸的跨盆根鬚。幾人說話的間隙，何志遠從指揮車裡把今早熒惑託他鑑定的草籽比對報告調了出來——那是一粒早就消亡的古老植物在碎石帶裡殘留的最後幾粒種子，與熒惑當年在補給介面無名指夾層裡儲存的那粒相同。他把比對結果發到平板上，同時把今天的幾組絮絲飄落速率和草籽胚乳吸水資料一併附入。

趙硯從瞭望塔上下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底那行繁體字在午後的光線裡紋絲不動，杯沿上凝著一圈比前幾天更細密的水珠。他把狙擊槍放在長凳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教練彈——彈頭腔裡那片父親硯臺磨穿的雲母薄片在熒惑順流銀線、藤壺幾丁質和辰肌腱力線歸正後的步頻資料共同作用下己經把所有康復後的跑步節奏全部存進去了。他把彈頭放在辰左腳鞋面上，讓雲母薄片貼上銀灰映過的鞋底壓力紋路，雲母薄片內部那道早就被硯臺磨透的層狀紋理便沿著熒惑編進辰鞋面銀芯的那圈極細銀線，把辰今早跑步時從腓骨支援帶新生筋膜傳來的足底壓力變化傳進漏斗內壁。現在那粒草籽裂開的極細微振動也沿著辰的步頻被雲母薄片同時記錄——不是刻意的記錄，是雲母薄片被硯臺磨了那麼多年之後天然能記住所有從鞋底傳來的極細微振動。

老張從食堂裡出來，把今天第一籠薺菜雞蛋蒸餃碼進搪瓷盤子放在出餐口，又從灶臺下面拿出那個小竹匾——辰和熒惑的空碗並排放在竹匾裡，碗底壓著那張被他寫滿字又翻過來寫背面的字條。他拿起來看了看，在最後那行“資料證明”下面又補了一行新字：“今天槐樹飄絮。草籽裂開，盆裡多了一棵新草。張厚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