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苞裂開之後的第一個清晨，那片蜷了整整一冬的嫩葉在晨光裡展開了三分之一。不是從頂端開始展，是從葉柄處先鬆動——葉柄與枝丫連線的那個關節，在裂開之後積了一整夜的樹汁終於從木質部導管滲進了葉脈最細的末梢。那些末梢在裂開之前是乾的，像被摺疊了太久的紙，摺痕處的纖維己經記不得自己曾經是柔軟的。樹汁滲進去的時候，纖維一根一根被潤溼，一根一根從摺痕處緩緩抬起來。抬起來的過程很慢，慢到如果盯著看反而看不出來，但如果把視線移開一小會兒再回來看，會發現葉片的陰影在枝丫上移了一小段距離。
林哲沒有盯著看。他坐在槐樹下面，背靠著樹幹。從凌晨到破曉，他一首保持著這個姿勢。芽苞裂開之後他沒有離開，夏川遙也沒有離開。她坐在他旁邊，兩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那個拳頭大小的空隙裡，破曉之後第一隻醒來的蜜蜂飛了過去。不是來採蜜的，槐樹不開花，它是被芽苞裂開時散出的那一絲極淡極淡的樹汁的清苦味吸引過來的。蜜蜂在芽苞周圍繞了一圈，翅膀振動的頻率把芽苞表面殘留的蠟質碎片吹起來一小片，那片碎片在空中翻了幾個身，落在夏川遙的膝蓋上。她把碎片拈起來放在掌心裡。蠟質碎片在晨光裡是半透明的，邊緣有芽苞裂開時撕裂形成的不規則鋸齒。
“去年的芽苞也裂開過。前年的也裂開過。它每一年都裂開一次，每一年都把蠟質碎片崩落在同一個位置。”她把碎片放在槐樹根部。樹根附近的地面上，煤渣和泥土的縫隙裡，嵌著很多片己經風化了的舊蠟質碎片。最新的那片是透明的，去年的那片己經變成了淡褐色，前年的那片是深褐色，再往前的那些己經碎成了極細的粉末，和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把今年的那片放在最上面，和其他年份的碎片排成一列。從透明到淡褐到深褐到粉末，像一條用蠟質寫成的漸變色帶，每一年往前推一層顏色。“它每一年裂開，不是把舊的忘了。是把新的放在舊的最上面。”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粒石英。石英深處那片從地底帶上來的苔蘚己經長出了第五片葉子。今天長出來的那片是最大的一片——不是比其他西片大很多，是葉緣那些極細的鋸齒在展開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伸展，伸展到鋸齒尖端觸到了石英裂紋的內壁。觸到的時候，鋸齒尖端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在彎折處鼓起一粒比芝麻還小的芽點。她看著那個芽點，把石英握緊在手心裡，讓掌心的溫度透過石英的晶體傳進裂紋深處。
瞭望塔上，趙硯在擦槍。他把狙擊槍拆開，零件按照大小順序排在水泥護欄上。芽苞裂開之後，他給每一個零件旁邊放了一粒東西，不是芝麻，是槐樹下面撿的風化蠟質碎片。去年的那片放在槍管旁邊，前年的放在槍機旁邊，大前年的放在彈倉旁邊，己經碎成粉末的那些他用指尖蘸起來極輕地撒在扳機旁邊。那些粉末太細了，細到落在水泥護欄上幾乎看不見，但晨光照上去的時候，粉末會泛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灰色光澤。
何志遠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抱著鐵盒。鐵盒裡那粒油菜花粉己經沉到了芝麻粉塵最深處，和粉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鐵盒開啟放在水泥護欄上，看著趙硯把那些蠟質碎片一片一片排列好。“你把樹的過去拆開了。”
“不是拆開，是給它分門別類。”趙硯指著槍管旁邊那片淡褐色的碎片，“這是去年的。去年芽苞裂開的時候，我在靶場試射新彈頭。槍聲把蠟質碎片從枝頭震下來，有一片被風帶到瞭望塔上，落在槍管上。我沒有把它擦掉，留在那裡待了一整年。今天芽苞裂開，它完成任務了。舊的蠟質保護過芽苞，新葉展開之後不需要它了。它不是被淘汰，是完成了。”
他把那片去年的蠟質碎片用指尖輕輕按在槍管上，那片碎片在槍管表面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就被晨風帶走了，在空中翻了幾圈往海的方向飄去。何志遠把鐵盒微微傾斜，盒底那粒被芝麻粉塵裹住的油菜花粉滑到盒口邊緣。他看著花粉在盒口停了很久，沒有飄走。“何樹生炒芝麻，炒到鍋底最後剩的那層芝麻粉，他說那不是芝麻碎了，是芝麻把最外面那層皮磨掉了。磨掉的皮比芝麻更香。芽苞把蠟質崩掉，也和芝麻磨皮一樣——不是不要了，是把保護過自己的東西還給土裡。還給土裡之後，蠟質會變成土的一部分，土會把它吸進去，明年芽苞再裂開的時候，土裡就有今年蠟質的味道。”
食堂裡，老張在切貓耳朵。不是用刀切，是用手揪。他把醒好的麵糰搓成細條，揪成米粒大小的劑子，用拇指一碾，碾成小片。每一片都薄到透光，又比昨天厚了一絲，因為今天芽苞展開了三分之一，空氣溼度比昨天高了一點，麵粉吸了更多水分。他把碾好的貓耳朵下進開水裡，貓耳朵在沸水裡翻了兩翻就浮起來。浮起來之後他沒有馬上撈，讓它們在沸水裡多遊一小會兒，讓面心裡那一小塊白再熟透一點。那一小塊白在今天多熟了一絲，因為今天的水比平時多沸了小片刻，他把貓耳朵撈進碗裡，加了一小勺昨天熬的桂花糖。桂花糖在熱面上慢慢融化，沿著貓耳朵的褶皺往下流，流進褶皺深處那些還沒被面湯填滿的微小空隙裡。
夏川遙推門進來，走到出餐口前面。老張把碗推過來，碗裡除了貓耳朵和桂花糖，還多了一樣東西：一片極薄的檸檬皮。檸檬皮是去年秋天他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檸檬，削下最外面那層黃色的表皮，用鹽醃過晾乾收在搪瓷罐裡。今天他取出一片，用剪刀剪成比頭髮絲還細的細絲，撒在貓耳朵上。檸檬皮的香氣在熱面上蒸起來，極淡。
“今天芽苞展開三分之一。展到三分之一的時候，葉柄和枝丫之間的關節己經鬆開了。鬆開之後，樹汁流進葉脈的速度會比裂開之前快一些。快出來的那一點點速度，夠葉脈把最後那根最細的末梢潤溼。潤溼了，葉子就能繼續展了。這碗貓耳朵，是給它助跑的——不是推，是告訴它，我看見了，你繼續。”他把圍裙往上提了提，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夏川遙用筷子夾起一個貓耳朵放進嘴裡。面片很薄，薄到舌頭一抿就化。化了之後，面心裡那一小塊白滲出的面香混著桂花糖的甜、檸檬皮的微酸在舌根上鋪開。甜是昨天，酸是今天。甜酸碰到一起的時候，她舌尖上那一片極小的區域極短暫地麻了一下，是檸檬皮裡的精油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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