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傅。浮沫本來是應該扔掉的東西。”

老張把圍裙往上提了提。砂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他伸手把蓋子挪開一條縫，讓蒸汽跑掉一點。“是應該扔掉。但扔掉之前，它是肉的一部分。不是不好的部分，是最先熟的部分。最先熟的東西，最先離開鍋。離開了，但它把肉的所有味道都帶走了一點點。把它喝掉，那些味道就還回去了。”

夏川遙把空碗放在出餐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團揉過又撫平的保鮮膜。攤開，裡面是空的。她把保鮮膜放在小碗旁邊。“這個給你。不是放東西的。是讓你把每天撇出來的浮沫分一點點放進去。不用多，一滴就好。攢夠了，還給它。”

“還給誰？”

“還給那頭豬。”她說。

老張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保鮮膜拿起來，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透明的，邊緣泛著被反覆揉過又撫平之後那層極細的白。他把保鮮膜疊好，放進口袋裡。

“好。”

傍晚，靜穩開始鬆動。海面上起了第一絲極細的波紋——不是風，是海陸溫差重新出現，空氣開始緩慢流動的前兆。林哲坐在跑道邊的長凳上，手裡拿著那塊灰白色的石頭。雲母碎片在傍晚的光線裡安靜地亮著。夏川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拿著兩個飯盒，開啟，一盒是白粥，一盒是一個獅子頭。老張煨了一整個下午的獅子頭，湯色清得像茶，獅子頭表面光滑，筷子夾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微微顫動——不是散，是嫩到極致之後的那種顫動。她把獅子頭用筷子分成兩半，一半放進林哲的粥碗裡，一半留給自己。

“他說這是今天最後一鍋浮沫撇完之後煨出來的。浮沫撇乾淨了，湯才清。湯清了，獅子頭才嫩。”她把獅子頭夾碎拌進粥裡。粥是涼的，獅子頭是溫的，拌在一起溫度剛好。

兩個人坐在長凳上吃粥。夕陽從海面上照過來，穿過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兩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光斑隨著枝丫的極輕微晃動而晃動——靜穩開始鬆動之後，空氣有了第一絲流動，槐樹的枝丫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岸。你今天聽見了什麼？”

林哲嚼著獅子頭。肉很嫩，嫩到幾乎不用嚼，但他還是嚼了很久。不是捨不得咽，是想多聽一聽肉在齒間化開時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聽見了樹汁在裂縫裡晃動，聽見了芝麻在趙硯指尖記住的爆開聲，聽見了搪瓷杯裡很多年前的水從滾燙變涼時杯壁的收縮聲。”他把獅子頭嚥下去。“聽見了老張把浮沫從砂鍋裡撇出來時，勺子碰到湯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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