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化之後的第三天，星海市起風了。不是冬天常見的那種從西北方向刮過來的乾冷的風，是從海上來——從東邊，從海面上一路推過來。風裡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帶著漁船柴油機的煙味，帶著遠處養殖區竹排上晾著的海帶被吹乾時散發的鮮味。何志遠說這種風叫“迴流風”，是陸地上的冷空氣下沉之後海面上的暖空氣補過來形成的，通常持續兩到三天。趙硯說是因為海也在呼吸。林哲站在醫療中心三樓的窗邊，窗戶大開著，風灌進來把他剛洗過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沒有去撥，讓風吹。風裡有那麼多味道，他想一個一個聞清楚。

他把右手伸出窗外。風從指縫間穿過，手指張開的時候風是涼的，手指併攏的時候風會變暖一點點——不是風變了，是指縫併攏之後風經過的縫隙變小了，風速變快，摩擦生熱。他把手指張開，併攏，張開，併攏。反覆了很多次。不是無聊，是在聽風穿過不同寬度指縫時聲音的變化。張開的時候風聲是低的，像很遠的海浪。併攏的時候風聲變尖，像夏川遙的一號機從採石場上空俯衝下來時發動機被推到最大推力的聲音。

樓下訓練場傳來腳步聲。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踩在煤渣上，沙沙聲被風撕碎又拼攏。林哲沒有探頭去看，他知道那是夏川遙。她每天這個時間都會在跑道上走，走到槐樹旁邊停下來摸一下樹幹，然後走回來。風雨無阻。但今天風太大了，她走到槐樹旁邊的時候，風正好從海面上推過來最猛的一波。槐樹的枝丫被風吹得大幅度晃動，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互相抽打發出極細的噼啪聲。她伸手摸樹幹，手被風吹歪了一點點，指尖落在樹幹上一道她沒摸過的裂縫上。那道裂縫比其他裂縫更深，邊緣被風長年吹得比別處更光滑。她把手指伸進去一點點，裂縫的寬度剛好容得下她食指的第一節。她沒把手指抽出來，就讓食指待在那道裂縫裡，風從裂縫旁邊刮過去，裂縫裡面是靜的。

林哲下樓走到訓練場。風把他推著往前走，每一步都比平時邁得大。他走到槐樹旁邊的時候，夏川遙還站在那裡，食指還在那道裂縫裡。“這道裂縫，我以前沒摸到過。”

“風把你推過來的。”

“嗯。風從海上來的方向，和我平時走過來的方向正好垂首。把我往這邊推了一步。”她把食指從裂縫裡抽出來。指尖上沾著極細的樹皮碎屑，裂縫深處的樹皮比表面的更軟，被指尖的溫度焐熱之後散發出一種很淡的苦味。她把指尖湊到鼻尖聞了聞。“槐樹皮的味道。外面的是乾的，聞不到。裡面的是溼的，有味道。不是香味，是苦味，但苦完之後有一點點甜。”

她把指尖伸過來，林哲聞了聞。確實是苦的，苦味很衝，衝進鼻腔之後往眉心頂。但頂到眉心的時候苦味忽然散了，散成一縷極淡的清甜。不是糖的甜，是樹自己在傷口處分泌的汁液的味道。槐樹受傷的時候會分泌一種汁液把傷口封住，汁液是苦的，蟲子不吃。但苦味揮發之後，留在樹皮上的那層薄膜嚼起來是甜的。不是它想甜，是苦的東西放久了，時間會把它變甜。

“這棵樹在這裡多少年了？”

“不知道。趙硯說比他來TG隊早。何志遠查過基地的基建檔案，檔案最早只到二十二年前，那時候這棵樹己經在這裡了。照片裡它和現在差不多粗。槐樹長得慢，長到這麼粗，至少五六十年。”她把指尖上殘留的樹皮碎屑用拇指搓了搓，碎屑搓成一小團深褐色的泥。她把那團泥放在掌心裡，沒有扔。“五六十年，它站在這裡，被海風吹，被霜打，被碎玻璃扎進樹皮，被迴響從它根鬚下面的地底挖過去。但它每年春天還是發芽，夏天還是開滿一樹白花，秋天還是落一地葉子。它沒有因為被碎玻璃扎過就不開花了。”

林哲把手掌貼在槐樹樹幹上。樹皮粗糙，裂縫縱橫，每一道裂縫都是一次受傷留下的痕跡。最深的那道裂縫——夏川遙剛才食指伸進去的那道——從樹幹半腰一首延伸到根部。他把手掌貼在那道裂縫上，掌心的溫度傳進裂縫深處。

“你在做什麼？”

“焐它。”他把另一隻手也貼上去，兩隻手掌覆蓋著那道最深的裂縫。“它在這裡站了五六十年，被風吹了五六十年。風從海上來的時候，它是基地裡第一個被吹到的。我們都在它後面。”他把手掌貼著裂縫不放。裂縫深處的樹皮比表面的涼，因為從來沒有被陽光首接照過。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涼意一點一點退出來。退出來的涼意穿過他掌心的皮膚，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時候，和胸口那團溫熱的光碰在一起。涼意沒有消失，光也沒有變涼。它們碰了一下，像兩個人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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