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劉嫂做完了她的第一條裙子。藍布裙,深藍色,長及小腿,腰身收了兩寸,裙襬折了三折,針腳細密,藏在布料的反面,正面看不到一條多餘的線。
她把裙子疊平,放在桌面上,沒有馬上拿給沈荷看。自己先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在手裡抖了抖,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針腳,才轉身朝櫃檯那邊走過去。
沈荷正在二樓整理舊課本,春蘭幫忙把一摞新到的布匹往木架上抬,冬梅剛帶完一趟練習課。劉嫂把那件疊好的藍布裙放在櫃檯上,鬆開手時,指節泛白,沒有多說話。
沈荷從樓梯上下來,走到櫃檯前,低頭看著那件裙子。她伸出手,把布料翻開來看內側走線,又看了腰身和裙襬,前後翻了一遍,才放下。“掛櫥窗裡。”沈荷說了這一句,沒有誇,也沒有提意見。
裙子在布莊櫥窗裡掛了三天,被人買走了。是一個做小生意的女人,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進了店問價,沒有還價就付了錢。那天傍晚,春蘭在櫃檯後面把這筆賬記進劉嫂名下的頁次裡,把現錢數好,用一張舊報紙裹成一卷,等劉嫂來取。
劉嫂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接過那捲紙包時,沒有拿穩,紙卷從她手裡滑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接住,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才鬆開。紙卷被捏出了指印,邊角也皺了。她沒有拆開,沒有數,把那捲錢收進口袋,低頭站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夠買兩塊布了。”她的聲音不大,但聽得出來還是穩住了。
沈荷沒有接話。她正在櫃檯後面低頭看一本舊賬冊,翻頁時頭也沒抬,像是沒有聽到。春蘭站在旁邊,把幾塊零錢歸攏好放回錢箱,也沒有多說什麼。
訊息漸漸傳開了。先是隔壁做雜貨的老闆娘來打聽,說“聽說你們這邊有人做衣裳做得出去了”,然後又有人帶著布料來問能不能做條褲子、能不能改一件舊褂子。訂單不多,但每一件都有人接,有人交。
慢慢有人來習藝所了。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三歲的女兒,丈夫打仗走了沒回來,婆婆家進不去,孃家也不肯收。她站在門口問“這邊學東西收不收錢”,得到答覆後又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孩子,又問“孩子能帶進來嗎”。沈荷讓她把孩子帶進來,安頓在二樓靠窗的房間鋪了被褥。
又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從外地來,兒子死在戰場上,兒媳改嫁後跟了別人,她一個人在租界租了間半地下室過日子,站在習藝所門口,手裡沒有拿傳單,也沒有人告訴她這裡,她是聽巷口賣菜的提了一句,自己摸過來的。
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就在門框外面,攏著袖子看著鐵皮爐子上的水壺口冒出的蒸汽,看了好一會兒,才跨過門檻。
人漸漸多了。沈荷從早忙到晚,上午教裁布,下午帶人練走針,中間還要騰出手來接單子、收布料、應付沒談攏的訂單和臨時改尺寸的客人。她一個人來不及,春蘭還管著布莊的賬,老陳有時過來搭把手,但習藝所這邊還是差一個穩當的人手。
林秀是在某天傍晚來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黑裙子,戴一副圓框眼鏡,站在習藝所門口,手裡沒有拿東西,沒有敲門,沒有招呼。她站在臺階上等了一會兒,等沈荷送完最後一個學員出了院子,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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