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頓了頓。殿內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張昌宗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張易之的顴骨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那是興奮的顏色。
“不過,不夠大。”陳子昂說。
張昌宗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得像電光閃過水麵,但陳子昂看見了。他看見張昌宗的眼尾抽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然後那笑容又接上了,但接得不那麼自然,像一張裂了縫的面具被人用手指按住,勉強拼在一起。
“賭就賭大一點吧,”陳子昂說,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誰輸了不僅脫衣服,脫的衣服也歸贏家。張大人,你敢嗎?”
他的目光落在張昌宗身上。不,是落在張昌宗那件集翠裘上。那件百鳥羽皮縫製的皮衣,翠色的羽毛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層層疊疊的虹彩,像一汪被攪碎了的碧水。陳子昂的目光在那件皮衣上停了整整兩息,然後抬起來,對上張昌宗的眼睛。
張昌宗的臉紅了。他的臉色變化極快,從正常到漲紅只用了不到一息。那紅色從脖子根升起來,沿著下巴一路燒到耳尖,在那層白皙的皮膚底下,像有一團火在往外頂。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武則天笑了。這一次她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嘴角牽動的幅度也大了些,眼角的皺紋終於動了一下,像一張老舊的網被風吹皺。“陳愛卿,”她說,聲音裡的沙啞淡了些,多了一絲陳子昂很久沒有聽到的、近乎頑皮的味道,“你的聰明可不輸狄閣老呀。朕賜給六郎的皮衣,那可是珍貴無比,價值連城。你的衣服可比不了。”
她這話是對陳子昂說的,但眼睛看著的是張昌宗。陳子昂看見張昌宗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那件集翠裘上的羽毛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顫動,泛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陛下,此言差矣。”陳子昂說。
他上前一步,站在殿中,微微仰起頭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永珍神宮的穹頂在他上方極高處,那隻金鳳凰的影子落在他腳邊的金磚上。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那是一件紫袍,袍面是素緞的,只在領口和袖口鑲了一道暗金的雲紋滾邊。腰間的金玉帶是十三銙的,每一銙都用上好的白玉雕成,在燈火中泛著溫潤的光。
“臣此刻身上穿的紫袍,”陳子昂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乃是大臣朝見聖上的朝服。張昌宗的衣服,只是皇上寵幸他恩施的衣服。孰輕孰貴,一目瞭然。”他頓了頓,目光從張昌宗的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最後落在武則天眼裡,“到時候,如果臣輸了,還不知道張大人要臣拿多少銀兩贖回這官袍呢。”
殿內靜了一息。
然後,張柬之笑了。老宰相張柬之的笑聲很輕,輕到只是鼻腔裡哼了一下,但那一下哼聲在永珍神宮的正殿裡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乾草堆。姚崇也笑了,他笑得比張柬之明顯些,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兩顆門牙。接著是桓彥範、敬暉、宋璟,那些狄仁傑推薦的文臣一個接一個地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匯在一起,在殿內形成了一片低沉的、剋制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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