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倭軍士卒慘叫著跳進海里,瀨戶內海的狹窄水道被燃燒的船骸和浮屍堵塞,後面的戰船進退不得,被兩側包抄上來的唐軍艨艟用弩機釘成了篩子。
傍晚時分,文武天皇集結的最後百餘艘戰船全軍覆沒。瀨戶內海的海面上鋪滿了焦黑的船骸和浮屍,隨波起伏,順流漂向外海。唐軍水師趁夜色突破了瀨戶內海防線,在難波津外海拋錨,巨大的樓船在月光下像一座座移動的城池,堵住了倭國古都最後的出海口。
天策將軍陳子昂沒有立刻下令進攻。他讓李楷固把俘虜的幾個倭軍將領押到旗艦上,問清楚了難波津的城防部署和飛鳥京的守軍兵力,然後給文武天皇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涪江邊的礁石上鑿下來的——“戰船已沒,海道已絕。難波津外,樓船百艘,艨艟千隻,士卒十萬,皆枕戈待旦。明日午時,若不開城出降,某當親率王師,入京問罪。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信使是駱務整親自挑選的一個契丹百夫長,騎著從九州島徵來的矮腳馬,沿著難波津通往飛鳥京的官道一路北上。沿途的倭國百姓看到那身明光鎧和馬上那面繡著“唐”字的旗幟,紛紛低頭避讓,大氣都不敢出。太極殿裡文武天皇接到這封信時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閤眼。他把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釘釘子。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傾盡國力重建水軍,明明已經團結了主戰派豪族,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像祖母那樣屈辱退讓,為什麼還是輸了?他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低頭不語的主和派公卿們,看著那些曾經在持統上皇面前慷慨陳詞、如今卻一言不發的主戰派豪族,看著殿外那些拖家帶口逃離京城的百姓,他們推著吱嘎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著鐵鍋、被褥和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被染成一片慘淡的暗金色。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用少年人特有的疲憊而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祖母——你說得對。”
倭國主和派公卿們同時抬起頭。文武天皇沒有看他們。他望著殿外那片被暮色染紅的天際線,想起了祖母退位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陳子昂這個人,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要麼降,要麼亡。沒有第三條路。”他當時以為祖母只是老了,怕了,被白江口的火海嚇破了膽。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祖母不是怕,是看透了。看透了這個白髮唐將的耐心和決心,看透了在他面前,倭國要麼跪著生,要麼站著死。而站著死的代價,是整個飛鳥京。
次日午時,飛鳥京的城門緩緩開啟。文武天皇沒有親自出迎——他託病不出,讓朝中最年長的公卿捧著國書,帶著文武百官,步行至城外唐軍大營前。國書上蓋著天皇御璽,硃紅色的印泥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陳子昂站在帥帳門口,接過國書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國書中的措辭極為謙卑——承認戰敗,接受大周提出的一切條件,懇請天策將軍退兵。他的目光在“懇請”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國書摺好放進懷裡,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跪在地上的倭國公卿說了一句話:“請天皇親筆謄抄一份,明日午時之前送到本帥帳中。少一個字,本帥不退兵。”
第二天午時,國書的謄抄本由文武天皇的貼身內侍送到了唐軍大營。紙上的字跡雖然仍帶著少年人的稚嫩,但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鄭重,顯然每一筆都是在反覆斟酌之後才落下的。陳子昂從頭到尾仔細比對了一遍,確認一字不差之後把國書放進帥案上的木匣裡,和持統上皇的那封退位詔書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飛鳥京太極殿的輪廓——那座藤原京的宮殿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陳舊的金輝,飛簷上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若有若無的脆響。他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略帶感慨的平靜語氣對身旁的拂雲說了一句話:“傳令——全軍拔錨返航。”
那封國書送進飛鳥京的時候,正是早朝時分。太極殿裡氣氛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滿朝公卿分列兩側,主戰派豪族站在武官之首,滿臉不甘;主和派公卿捧著笏板,大氣都不敢出。十五歲的文武天皇坐在御帳後面,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難波津外海那支唐軍水師的樓船桅杆,每天夜裡都在他的噩夢裡變成一片燃燒的森林。
國書是陳子昂親筆寫的。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涪江邊的礁石上鑿下來的,措辭客氣而冰冷。信的開頭還對倭國天皇致以了體面的問候,但越往後讀,字裡行間的溫度就越低,低到讓人骨頭縫裡發寒——“今大周水師已據難波津,樓船千艘,精兵十萬,皆枕戈待旦。若貴國拒不納降,某當親率王師,踏平飛鳥京,焚太極殿,廢天皇號,將貴國宗廟社稷盡數夷平。屆時非但九州島不歸,貴國四島亦將盡為大周郡縣。何去何從,請天皇自決。”
陳子昂把那封國書發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在飛鳥京的使節面前露過面。所有後續的傳話,都由駱務整和李楷固輪番出面。這當然不是他怠慢——他就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看不見的影子,讓倭國朝堂上那幫公卿大臣們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飛鳥京派來的使節求見了數次,駱務整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把人迎進博多港最氣派的那間酒樓,好酒好菜地招待,態度熱情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但一談到退兵的條件,他就把臉一沉,用生硬的漢話說:“將軍說了——無條件投降,一個字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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