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你說,論欽陵為什麼要打這一仗?”
魏大愣了一下。“為了吐蕃?”
陳子昂搖了搖頭。“不只是為了吐蕃。”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論欽陵寫的那些字:“此生若能一見,死亦無憾。”那個人不是為了吐蕃來的,是為了他自己來的。他打了四十年的仗,贏了四十年,殺了幾萬人,守了一個人守了二十多年。他累了。他想找一個對手,打一場真正的仗。贏了,就證明自己還是那個論欽陵。輸了,就死在這裡。死在大非川,死在戰場上,死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都護?”魏大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陳子昂搖了搖頭。“沒什麼。去睡吧。明天還有硬仗。”
魏大退下去了。陳子昂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帳篷。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他走到地圖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圈圈叉叉。烏海,積石山,大非川。這些地方,他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但他還是看,一遍一遍地看,直到那些線條都印在腦子裡,再也忘不掉。
他吹滅燈,躺下來。黑暗裡,他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帳頂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就要帶著五萬人,去面對十五萬人。他忽然想起薛仁貴。想起那個老將跪在太宗皇帝面前,說:“臣有罪。”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跪在那裡,說同樣的話。但他知道,他不會輸。因為他不能輸。輸了,安西就完了。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他守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就全完了。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戰鼓。
天還沒亮,斥候就來報了。吐蕃人的先鋒五萬,已經到了烏海北岸,正在列陣。論欽陵親自坐鎮,中軍大旗在陣中央。後軍五萬,在十里外,正在趕過來。陳子昂站在營帳門口,望著南邊的天空。天邊已經泛白了,一線灰白的光,從地平線上慢慢漫過來,照亮了那些帳篷的輪廓,照亮了那些還在冒煙的篝火,照亮了那些已經列好隊計程車卒。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靜。“列陣。備戰。”
五萬大軍開始移動。前排的騎兵翻身上馬,後排的步兵握緊橫刀,兩側的弓箭手搭箭拉弓。陣型很密,人挨著人,馬挨著馬。陳子昂騎在馬上,望著南邊。南邊,烏海的方向,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另一堵牆。那是吐蕃人的大軍。五萬先鋒,加上後面趕來的五萬中軍,加上還在路上的五萬後軍。十五萬人,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多。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在等。等論欽陵的先頭部隊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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