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黎明,契丹人還是攻陷了冀州。他們用繳獲的武周雲梯終於搭上了城牆,第一批契丹騎兵跳上了城垛,彎刀起落間守軍的血濺在城樓的青磚上。刺史站在城樓最高處,身上中了兩箭,箭桿還在胸口顫抖,他拔出佩劍——那把劍大概從來沒有砍過人,劍鋒上連個缺口都沒有——踉蹌著衝進蜂擁而上的契丹士卒中間,用盡最後力氣喊了一聲“大唐不亡”,然後被數柄彎刀同時砍翻,從城樓上滾了下去,摔在城根下凍硬的雪地上,再也沒有起來。冀州守軍全軍覆沒,城中糧倉被契丹人劫掠一空後付之一炬,屠城三日,屍橫遍野。
瀛州則是另一種景象。契丹騎兵還沒到城下,刺史就帶著家眷和親兵從南門跑了,連衙門裡的官印都沒來得及帶走。守軍群龍無首,一鬨而散,契丹人幾乎兵不血刃地開進了瀛州城。
孫萬榮騎在馬上穿過瀛州城空蕩蕩的街道,看著沿街店鋪緊閉的門板和散落一地的雜物,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冷笑。他讓人把刺史衙門裡搜出來的官印掛在城門口最顯眼的位置,然後下令放火。瀛州的糧倉和冀州一樣,囤積著河北道今年秋收的全部軍糧——二十萬石粟米,五萬石麥豆,三萬石草料,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黑煙遮天蔽日,連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洛陽都能在正午時分看到南方天際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孫萬榮連破冀州、瀛州之後,立刻下令分兵。他留下偏師繼續騷擾幽州外圍,讓陳子昂以為契丹主力還在北線徘徊;自己則親率最精銳的前鋒,晝夜兼程往南趕,繞過魏州正面的官道,取道瀛州以南的偏僻小徑,直撲魏州城下。他算得很清楚——魏州是河北道的腹心,只要拿下魏州,黃河以北再無險可守,洛陽就在眼前。而此時的魏州城還不像後來那樣固若金湯,城中能戰之兵不多,守將也不是經驗豐富的老將。
接到緊急戰報,武則天的臉色是在一瞬間變了的,急忙召見上柱國陳子昂——她對武家子弟失望了,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看來領兵打仗都不行,這樣的人在別的朝代估計還有威望,但是在馬上得天下的大唐,在天可汗李世民開創的大唐來說,在尚武的社會,是難以服眾的。
洛陽皇城的暖閣裡本來很安靜。上柱國陳子昂坐在御案右側的錦墩上,手裡捧著杯已經涼透的茶,正向女皇稟報安西都護府今年秋糧的徵收情況,西域屯田已見成效,大馬士革的降戶安置平穩,今年的稅糧比去歲多徵了二十萬石,安西都護府的重建也有了眉目。他的語調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武則天斜靠在龍椅上,閉目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拍。
然後上官婉兒叩門而入,腳步比平時快了半分。她手裡攥著一份軍報,封套上三道血色火漆已拆開——最緊急的標記,從幽州發出來的。她走到御案前將軍報呈給武則天,動作依然沉穩,但指尖微微發白。
武則天拆開封套,展開軍報。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只用了不到三息。然後陳子昂看到,女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暴怒,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被鈍器狠狠擊中了心口之後、血色從臉上褪盡的蒼白。她那隻握著軍報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捏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軍報的邊緣被她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梁王誤朕!”這四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不高,但陳子昂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也跟了女皇武則天多年了,聽她罵過無數人——罵來俊臣是瘋狗,罵武承嗣是廢物,罵契丹人是跳樑小醜。但他從來沒聽她用這種語氣罵過武三思。這語氣裡有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冷到骨頭縫裡的寒意。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銅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聲,火星濺在金磚上,嗤地滅了。窗外遠處洛水的潺潺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和陳子昂杯中茶水微微晃動的漣漪聲交織在一起。
陳子昂放下茶杯,從錦墩上站起來,走到御案前,從武則天手中接過了那份軍報。軍報的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在馬背上倉促寫就的,墨跡洇開了好幾處,有些地方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扎進眼睛裡生疼——
十月,孫萬榮率契丹主力及奚人部眾約四萬騎,以奚人車輛載運攻城器械,翻越燕山餘脈,從梁王武三思榆關防線的側翼薄弱處突破。契丹軍繞過了榆關正面的堡壘群,於夜間突襲了防線後方的輜重營地,縱火焚燒糧倉和軍械庫。守軍猝不及防,潰散數千,榆關以南三道縱深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寬約數十里的缺口。孫萬榮親率前鋒沿缺口南下,晝夜兼程,繞過幽州城,沿桑乾河一路南下,連破冀州、瀛州。冀州刺史戰死,瀛州刺史棄城而逃。契丹軍入城後焚燒糧倉、武庫、衙署,將城中來不及轉移的軍糧劫掠一空,剩餘付之一炬。兩城囤積的軍糧,是河北道今年為幽州前線籌措的全部秋糧,足夠十萬大軍吃半年。全燒了。
軍報的末尾是一行顫抖的字跡,看得出寫這行字的時候,執筆者的手在劇烈發抖——“契丹前鋒已過冀州,數萬人兵鋒直指魏州。河北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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