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園區待了整整兩個月。

六十天，一千西百西十個小時。如果按秒算，是八百六十西萬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但回過頭看，又像一場還沒做完的噩夢，醒來的時候，發現夢裡的自己己經死了，活著的是一具會呼吸的、會走路的、會騙人的屍體。

我的眼淚哭幹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幹了。兩個月前，我還是一個會哭的人。被電擊的時候哭，被烙鐵燙的時候哭，看到小鹿死的時候哭，打電話回家被父母罵的時候哭。那時候眼淚像自來水一樣，擰開龍頭就有，流不完的，止不住的，怎麼都流不幹的。

但現在，我的眼睛是乾的。

眼眶像兩口枯井，不管心裡多疼、多痛、多絕望，都擠不出一滴眼淚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淚腺像壞掉的水龍頭，擰到最大也只有幾滴澀澀的、黏黏的液體，像膠水一樣糊在眼球上，眨一下就散了，什麼都沒留下。

我的眼淚己經流乾了。剩下的日子，我只能用血來哭。

心也死了。

不是那種文學化的“心如死灰”，是真正的、生理性的、像一臺機器停止了運轉。以前看到有人被拖去醫療中心，我會害怕，會發抖，會縮在角落裡祈禱下一個不是我。現在我看到黑色塑膠袋被抬出去，只會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打字，繼續騙人，繼續活下去。

害怕是什麼感覺？我己經忘了。恐懼是需要能量的，而我的能量只夠用來呼吸和打字。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害怕了。就像一根蠟燭，燒到最後，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隨時都可能滅。但在滅之前，它還會亮著，還會發出微弱的光，還會證明自己是一根蠟燭。

我學會了對打手笑。

這是這兩個月來我學會的最重要的技能。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種機械的、條件反射的、像狗搖尾巴一樣的笑。光頭走進來的時候，我笑。矮胖男人經過的時候，我笑。任何一個穿黑色T恤、拿著橡膠棍或電棍的人出現在我視線裡的時候，我都笑。嘴角往上咧，露出牙齒，眼睛眯起來，看起來恭順的、卑微的、沒有任何威脅的、像一隻被馴服的寵物。

他們喜歡這樣。他們喜歡看到我們笑，因為笑意味著屈服，意味著我們承認自己是豬，意味著我們不會再反抗，不會再逃跑，不會再給他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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