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哼了一聲:“今日貼這張,明日又貼那張。我活這把年紀,看過幾回換官換令了。哪回不是先說安民?後頭不還是先挑能用的,剩下的慢慢耗。”
顧行舟站在不遠處,聽得心口一沉。老漢話糙,卻一刀見骨。招撫令若只是把人重新分成可用、可疑、待編、另冊,那它救下來的不是所有人,只是先把合用的人篩出來。
正這時,東門方向來了一隊百姓。二十來口人,拖家帶口,走得很整齊,像是有人提前教過。領頭的中年男人舉著一塊小牌。守門兵查過之後,便有人出來接,引他們往一側去。
“這些是什麼人?”顧行舟問旁邊兵卒。
“附近鎮上來的,聽說這邊有招撫,自行來投。”
又一批等著被重新寫的人。
她看著那一隊人被帶走,忽然覺得招撫令貼出去的這一刻,城反倒比剛破時更冷。城破那夜亂,是亂在明處;令一下來,亂開始進冊。哪一隊歸白牌,哪一隊歸灰牌,哪一戶拆開重編,哪一個孩子歸作“隨附”,都不再是臨時拍腦袋,而是要寫死在紙上的。
署房裡,管冊人正依令分牌。桌上三摞木牌,分別塗了白、黑、灰。旁邊還有一小堆空牌,等著寫“另附”“並編”“寄收”。顧行舟站在一旁,看見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婦人來領牌。婦人說丈夫死了,孩子一個是親生,一個是路上撿來的。管冊人皺眉,要把撿來的那個單另灰牌。那孩子一聽,立刻死死抓住婦人的衣角。
顧行舟出聲:“先並記在婦人名下,冊上註明路拾暫列。灰牌另掛,孩子仍隨其棚。”
管冊人道:“令上不是這麼寫。”
“令上也沒說要把七八歲的孩子單另一棚。”她道,“灰牌是灰牌,人歸人。”
那婦人連聲道謝,孩子抓衣角的手卻始終沒松。
顧行舟心裡一跳。她忽然明白,後頭弟弟若真活著,若曾被人這樣編過、另冊過、掛了別人的牌,認別人做父親,未必全是情義,也可能只是冊上這樣寫了,鍋裡這樣分了,久了便成了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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