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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問骨_第107章 流民冊(2)

里長臉色沉下來,卻到底沒發作,只冷冷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顧行舟立刻在冊尾另記一條:城中新里長持舊戶名冊插隊,名單與流民冊多重,疑爭糧爭屋在前。

她知道這會招麻煩。可不寫,過兩日好棚好屋真被這些人先佔滿,外頭那批沒根沒名的便只能再擠回城根。到那時,又是東三棚。

她還另外開了一欄,題作“待核”。誰籍貫說不清,誰同戶不穩,誰身份互衝,誰原是軍戶卻無憑,都先入這一欄。有人見了,說這樣太慢,不如先大概歸類,戰後再清。

顧行舟只回一句:“戰後人就散了。”

散了以後,再找一個名字,比在死人堆裡找針還難。

這一欄很快密密麻麻。一個男人報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本名,一個是逃荒路上的假名。旁邊人笑他奸滑。顧行舟卻把兩個都記下,在備註裡寫:兩名並存,自稱一路換用。她知道名字會騙人,可有時也是人在亂世裡給自己裹的一層殼。殼髒了,不等於裡頭的人該被扔掉。

她漸漸看出,流民冊和軍糧冊其實一個樣,都是口子的活。誰被記下,誰被漏掉,誰被歸錯,後頭都要出血。前兩卷裡那些並戶待核、安置舊冊、補丁名錄的影子,此時像一層舊灰又翻起來。有人嫌麻煩,便把一家推併成一戶,把一人並進若干,把一個孩子寫成“隨附”。這一回,她坐在桌後,看著同樣的事正要在自己筆下重來。

她不肯。

傍晚,冊上己記了西百三十七人。西百三十七條命壓在幾十頁紙裡。她把正冊交給管冊人,自己抱著副本回署房。翻到無名男孩那一頁,她又停下。那孩子領了牌後被送去收容棚,仍是一句話不說,只抱膝坐角落裡,臉埋在臂彎。

她不知道他原名叫什麼。也許他知道,只是不想再把這個名字交出來;也許他自己也忘了。可只要還在冊裡,至少發粥的人知道要留他一碗,收容的人知道角落裡還坐著一個。

夜裡,她去粥棚站了半個時辰。不是看鍋,是看領粥的人和冊上能不能對上。有人替鄰人來領,有人替死了的丈夫佔一份,也有人自己餓得發抖,卻硬把孩子先推到前頭。每一樣都不能簡單算成騙。她便把這些情形另記在冊尾,不併進正數。正數要清,冊尾要留活路。不然乾淨的數字最會騙人,往後有人翻冊,只會說這裡秩序井然,從沒亂過。

沈硯夜裡來取冊,看見她另開的“待核”和冊尾雜記,問:“你留這麼多餘地,是想做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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