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從前撒過謊。
在渡口,她說自己十五。後來進了輜重後隊,她又換過一個名,叫趙舟。牙婆問她是不是病,她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那些謊都是為了活命,像人在水裡抓草,抓住什麼算什麼。她從不覺得那些謊乾淨,也不覺得它們有多壞。亂世裡,真名有時候比假名更危險,說實話未必能換一口飯。
可那一夜不一樣。
那夜的謊不是為了自己。
事情起在戌時後。雨停了,地上仍溼,營裡到處是泥腳印。沈硯讓顧行舟把一封短令送到後營藥帳,令裡寫的是青柳村傷兵用藥數。她把竹筒揣進懷裡,走的是靠傷兵棚那條路。那條路遠些,卻避開糧倉,夜裡巡哨少,也少被人盤問。
傷兵棚旁邊有一排低帳,平日裡堆雜物,偶爾也押人問話。顧行舟路過時,聽見裡頭有人爭執。
聲音壓得低,可夜裡太靜,幾句尖細的話還是從帳縫裡鑽出來。
“冊上寫了你的名,你不認也得認。”
“我沒有!”另一個聲音年輕,帶著哭腔,“那晚我在傷兵棚,醫卒讓我搬布、燒水,我一步都沒出過營。”
“傷兵棚的人能給你作證?”
“能……能的。那個沈參議帳下的小趙也在。他看見我了。”
顧行舟停在帳外。
她記得這個聲音。小卒姓梁,別人叫他梁小五,臉圓,個子不高,平日裡常被派去藥棚搬東西。那晚雨大,傷兵棚缺手,她奉沈硯命去送一份傷亡冊,順手幫醫卒燒過水。梁小五確實在那裡,搬紗布、遞藥罐,忙得滿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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