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軲轆聲漸漸遠了。
陳默靠在床頭,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他想了想,從行李箱裡翻出那件深灰色西裝,又找出那條還沒拆封的領帶。他對著鏡子把領帶打好了,又整了整領口,然後彎腰把那頂灰藍色的帽子塞進行李箱最底層,壓在那本簽名書上面。他首起身,把行李箱釦好,拉著箱子出了門。
走廊裡比他想象的更亂。代表團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電梯口,有幾個正在核對清單。他走到隊伍末端站定,臉上己經堆起了笑。旁邊一個外務省的年輕隨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但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不是那種“躲開這個支那人”的嫌棄,更像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拿什麼表情對你”的猶豫。
電梯門開了。代表團的人開始往裡走。陳默排在最後面,經過那個年輕隨員身邊的時候,他彎了彎腰,堆著笑說了一句:“您先請,您先請。”
隨員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走進去了。
陳默跟著走進電梯。門在他身後合上,電梯開始往下走。窗外的柏林正在秋天的晨光裡緩緩展開——灰色的屋頂、教堂的尖頂、街道上稀少的行人和那些無處不在的旗。他看著它們往後退,像是翻過一頁厚重的書。
樓下大堂裡,幾輛黑色轎車己經排好了。久我誠正站在第一輛車旁邊,跟武藏信一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見陳默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堆著笑,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大人早!長官早!今天天氣真好,柏林的太陽比上海亮堂多了!”
久我誠點了點頭,轉身鑽進車裡。武藏信一跟在後面,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陳默彎腰站在那裡,等所有人都上了車,才首起身,走向最後一輛。他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裡,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透過車窗看見了阿德隆飯店的屋頂,陽光正在它上方一點點亮起來。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車子發動了。柏林在車窗外漸漸往後退去,先是街道,然後是廣場,然後是一座又一座灰色的建築。
對面座位上,那個年輕的隨員正低頭看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又抬起頭來看了陳默一眼。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山本君,”他說,“你這趟出來,收穫不小。”
陳默臉上的笑又堆起來幾分,搓著手說:“都是託大人的福,託代表團的福。小的就是跟著沾光,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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