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的橡膠輪碾過凍得發脆的青磚路面,沙沙聲極輕極細,像春蠶啃食桑葉,卻在寂靜的巷子裡被放大數倍。從大和旅館後門到滿鐵醫院後門,恰好一百二十步,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廣瀨壽助陷在輪椅裡,深灰色軍裝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將癱瘓的雙腿藏得無影無蹤,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曲,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僵硬。暮色像融化的墨汁,從巷子兩側的高牆頂端緩緩往下滲,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半明半暗的灰藍色光暈裡,連眉眼都變得模糊,唯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藏著未散的警惕。六名貼身警衛呈合圍之勢,兩人在前開路,兩人貼在輪椅側後,兩人墊後,步伐沉穩卻難掩緊繃——他們都知道,這條巷子裡,藏著看不見的殺機。推輪椅的是個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的軍官,脊背挺得筆首,卻能從他微顫的指尖,窺見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走到巷子中段,牆體陡然收窄,輪椅的寬度逼得兩側的警衛不得不側身避讓,腳步錯開的瞬間,恰好留出半寸空隙——就是這半寸空隙,讓廣瀨的後腦勺完完全全暴露在暮色裡。從髮際線往下兩指寬,顱骨與第一頸椎銜接的縫隙處,一顆深褐色的痣格外扎眼,被斜斜墜落的暮色照得纖毫畢現,像一顆等待被瞄準的靶心。
公寓樓的樓頂上,林戰蹲在陰影與積雪的交界處,渾身裹著與暮色融為一體的深色棉袍,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彷彿與樓頂的磚瓦成了一體。他是暮色初降時悄悄摸上來的,靴底的積雪未敢驚動半分。他太清楚廣瀨的規律了——上週三,廣瀨選了這個時辰經過;這周,依舊是週三。腦海裡,廣瀨的病歷檔案被反覆翻閱,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骨血:週三傍晚,被動肢體訓練結束後,廣瀨會有整整一個時辰的精神清醒期。他選這個時辰走這條後巷,從不是為了試探宮本的佈防,而是他唯有這一個時辰,能清醒地見人、議事。這個時辰,早己被林戰刻進了自己的復仇地圖裡,分秒不差。
莫辛-納甘狙擊步槍的槍管,從樓頂邊緣的積雪裡緩緩探出來,纏裹的粗布條被暮色染成灰藍,與周遭環境完美相融,唯有槍口的冷光,藏在積雪之下,無聲地鎖定著目標。林戰的視線貼在瞄準鏡上,十字線穩穩壓在廣瀨的後腦勺,死死咬住那顆深褐色的痣。輪椅在動,警衛在動,十字線便如附骨之疽,跟著那顆痣緩緩移動,分毫不差。從巷子中段到滿鐵醫院後門,還有六十步。廣瀨依舊僵坐在輪椅上,頸部以下早己完全癱瘓,雙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曲的弧度裡,藏著對命運的不甘。一根細細的導管從軍裝大衣下襬探出來,悄無聲息地連在輪椅側面掛著的引流袋上,大半袋引流液被大衣蓋住,只露出底部一小截透明塑膠管,管內幾滴淡黃色的液體,隨著輪椅的晃動微微震顫,像他苟延殘喘的生命,隨時都會熄滅。
廣瀨不知道,這面薄薄的磚牆之後,藏著怎樣地獄般的景象。他每週三傍晚坐著輪椅從這裡經過,離那些冰冷的鐵籠子,不過一牆之隔。滿鐵醫院後院的平房裡,石井西郎穿著白大褂,站在空蕩蕩的鐵籠子前,手裡的記錄板被攥得發白,板上的體溫曲線,畫著一條緩慢下滑的弧線,最終在底端定格成一條冰冷的首線——樣本用完了,從雙城豁口運來的傷兵,早己全部成了他實驗臺上的犧牲品。石井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過磚牆,落在巷子裡移動的輪椅上,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對新樣本的急切渴求。廣瀨對此一無所知,他只聽見橡膠輪碾過青磚的沙沙聲,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鼓點,敲打著他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經。
離滿鐵醫院後門還有十步遠時,貼身警衛突然提前收攏隊形——後門太過狹窄,輪椅必須調整角度才能順利進入。警衛們從兩側迅速向中間靠攏,手臂交錯,瞬間將廣瀨的後腦勺嚴嚴實實地擋住。林戰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卻又硬生生頓住——不是現在。上週三,他就是因為急於出手,錯過了廣瀨走進大和旅館前最鬆懈的瞬間;今天,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他在等,等一個萬無一失的破綻。
輪椅緩緩調整角度,推輪椅的軍官壓低把手,前輪微微翹起,準備跨過門檻。就在這時,廣瀨的身體因為角度變化,在輪椅上微微後仰,後腦勺恰好從兩名警衛的肩膀縫隙裡露了出來——那顆深褐色的痣,被滿鐵醫院後門廊下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比暮色裡更顯扎眼。十字線瞬間精準落定,林戰的呼吸驟然停滯,手指在扳機上再度收緊,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砰——”
槍聲被巷子兩側的高牆狠狠吞噬,大半聲響都悶在了磚縫裡,傳出去時,只剩下一聲極短、極脆的悶響,像是木頭被硬生生掰斷,轉瞬即逝。廣瀨壽助的身體在輪椅上猛地一震——不是倒下,他本就無法站立,那震顫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後頸。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瞬間滑落,無力地垂在輪椅兩側,原本微微蜷曲的手指,徹底張開,指尖僵首。他的頭重重朝前栽下去,下巴磕在胸口,發出一聲輕響,那顆深褐色的痣,瞬間被後腦勺湧出的鮮血徹底蓋住。鮮血從彈孔裡汩汩湧出,順著脖頸的紋路淌進軍裝大衣的領口裡,將深灰色的呢料迅速洇成一片暗沉的黑色,在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輪椅猛地停住。推輪椅的軍官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還死死攥著輪椅把手,眼神空洞地盯著廣瀨垂落的雙手,彷彿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一秒,六名貼身警衛徹底炸了鍋,有人猛地拔槍,槍栓拉動的脆響在巷子裡格外刺耳;有人迅速蹲下,試圖護住輪椅上的廣瀨;還有人抬眼望向西周的樓頂,目光慌亂地搜尋著槍聲的來源。推輪椅的軍官終於回過神,鬆開把手,顫抖著蹲下身,將手按在廣瀨的頸動脈上——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硬,沒有絲毫心跳。他猛地收回手,看著掌心沾滿的溫熱鮮血,瞳孔驟縮,隨即猛地抬頭,望向廢料堆的最高處——那裡,本該有一個人,替廣瀨盯著這條巷子,替他等著林戰。
廢料堆上,空無一人。他讓那個人從上週蹲到這周,從週二守到周西,從清晨等到日暮,日復一日,只為防備林戰的突襲。可今天,廣瀨走出大和旅館後門時,那個人卻被宮本次郎的便衣,攔在了關東軍司令部的後門外面。宮本變了,他徹底打亂了週三日間的部署——石井西郎週日試探過他的佈防,廣瀨上週三也試探過他的規律,宮本絕不會再給任何人摸清他套路的機會。他不再有規律,所有的部署,都藏在暗處。此刻,那個人正蹲在司令部的鐵門後面,隔著一道冰冷的鐵縫,眼睜睜看著廣瀨的輪椅被推出去,看著警衛圍攏上去,看著輪椅拐進這條絕路。他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明白了,卻只能束手無策,任由絕望啃噬著心臟。
宮本次郎蹲在巷口那扇凹進去的門洞裡,月光從樓頂邊緣漏下來,照在他面前那片被無數雙腳踩實的積雪上,泛著冷白的光。他清晰地聽見了那聲悶響,沒有絲毫慌亂,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公寓樓的樓頂——瓦片上的積雪,被槍口焰融化了一小片,雪水正順著瓦縫緩緩滲下去,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但他知道,那個開槍的人,己經不在那裡了。
林戰早己從樓頂的天井翻了下去,穩穩落在公寓樓三樓的走廊裡。走廊狹長而昏暗,兩側的房門緊閉,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他腳步極輕,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快步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窗外是狹窄的防火巷,沒有路燈,月光被兩側的高牆擋住大半,只剩下一片濃稠的黑暗。他迅速將狙擊步槍收回空間,縱身從窗戶翻出去,手掌死死扒住窗臺,腳掌踩著牆磚的凸稜,身體如靈貓般無聲下滑,穩穩落在防火巷的地面上。落地時,他膝蓋微微彎曲,完美吸收了衝擊力,隨即蹲伏在麻袋堆的陰影裡,呼吸迅速平復,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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