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頓，林戰的語氣沉了幾分，字字清晰：“最後看他的眼睛。不是看他在看哪裡，是看他沒看哪裡。一個人走到陌生的地方，眼睛會本能地掃一圈，把出口、窗戶、能當武器的東西，全部看一遍——這是人的本能，藏不住的。等他看完這一圈，眼睛會落回他最關心的東西上，而那個東西，就是他的弱點。”

趙六聽得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沒有紙筆，他就用耳朵聽，用腦子記，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羊湯，嚥下去，燙得胸口發暖，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這些話，是林戰給她的生存之道，是能讓他和小七在這亂世裡活下去的本事。

“今天，”林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再去十字路口。不看石田，只看他的西個警衛。一個一個看，看他們的手放在哪裡，看他們的眼睛在看什麼，看他們走路時，是腳尖先著地，還是腳跟先著地。看完一個，記住一個，回來告訴我。”

趙六立刻站起身，腰桿挺得筆首，像是接到了最神聖的任務：“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林戰點了點頭。

趙六轉過身，朝著鼓樓的方向快步走去，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林爺，今天……還有羊湯嗎？”

“有。”林戰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趙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腳步愈發堅定。他的背影在皇寺大街的晨光裡，顯得格外瘦小，破褂子的下襬拖在地上，在黃土路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一步步走向那個他曾經只敢遠遠觀望的十字路口。

林戰坐回槐樹下，目光落在趙六消失的方向，神色沉靜。這時，白師傅從灶臺後面探出頭，手裡握著鐵勺，在鍋裡輕輕攪了一圈，熱氣順著鍋沿冒出來，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孩子，是你收的徒弟？”他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不是徒弟。”林戰淡淡開口，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那是什麼？”白師傅追問，把鐵勺擱在灶臺上，從懷裡掏出一根揉皺的紙菸，叼在嘴裡，卻沒有點著。

林戰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幾分，輕聲說道：“一雙眼睛。一雙沒被世俗磨瞎，還能看清真相，還能裝下渴望的眼睛。”

白師傅沒有再問，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忙活鍋裡的羊湯。鐵鍋裡的羊湯翻滾著，乳白色的熱氣一團一團地升起來，被槐樹伸出來的枝丫切成碎絮，飄在清晨的空氣裡，混著羊肉的香氣，格外誘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寂靜籠罩著小院，只有羊湯翻滾的咕嘟聲，和晨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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