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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之上_鏡中影(1)

鏡中影

第三天,林棲在一種混雜著隔夜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空間違和感中醒來。太陽穴隱隱作痛,是睡眠不足和長時間精神緊繃的結果。昨晚黑暗中那拖沓的腳步聲和門扉輕響,像冰冷的藤蔓纏在意識邊緣,稍一分神就會收緊。

白天在一種表面如常、內裡卻更加緊繃的氣氛中度過。周浩似乎刻意避開了徐雅,進出都輕手輕腳,但客廳裡遺留的零食包裝袋和廚房水槽新增的咖啡漬,無聲地彰顯著他的存在和某種消極的抵抗。徐雅則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關在主臥,偶爾出來倒水或去衛生間,臉色比昨日更顯蒼白,眼下烏青明顯,彷彿也一夜未眠。她經過客廳時,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那面被矇住的鏡子,眼神里除了慣常的冷淡,似乎還多了一絲極力壓抑的、更深的東西——是警惕?還是恐懼?林棲分辨不清。

走廊盡頭韓峰的門依舊緊閉,門把手上暗紅色的符牌在白天昏暗的光線下,像個陳舊的血痂。那撮門縫下的香灰還在,被不知誰(或許是徐雅?)用掃帚邊緣小心地攏了攏,形狀更規整了些,像個小小的、不祥的標記。

林棲完成了今日份的“輪值清潔”。在擦拭客廳電視櫃時,他再次感受到那種空間上的細微“錯位”。櫃子明明是緊貼牆壁擺放的,但當他蹲下擦拭櫃子側面與牆壁的夾縫時,總覺得那縫隙的寬度,在靠近陽臺一端,似乎比靠近走廊一端寬了那麼一丁點,用肉眼幾乎無法確認,但那種直覺上的彆扭感揮之不去。這個房子,像一張被輕微拉伸後又試圖恢覆原狀的皮革,表面平整,內裡的經緯卻已扭曲。

傍晚時分,那種窺視感又來了。比昨夜更明顯。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貼在門板上,透過門縫,無聲地“看”進來。不是視線,是一種更原始的、帶著粘稠惡意的感知。他猛地轉頭看向房門,貓眼裡只有走廊那邊衛生間門的一角,空無一物。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在他轉頭的瞬間,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寂靜。

他知道,不能再被動等待了。那面被矇住的鏡子,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也像一個被刻意隱藏的答案。徐雅對它異常的關注,門縫下韓峰的香灰,以及這個空間本身的扭曲……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被遮蔽的反射面。

夜裡,當確認周浩房間的遊戲聲停歇,徐雅主臥也再無動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那規律而令人心煩的嗡鳴時,林棲再次輕輕打開了房門。

客廳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遙遠城市的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極淡的、灰藍色的光帶,勉強勾勒出傢俱龐大而模糊的輪廓。空氣裡的微塵在微弱光線下緩慢浮沈。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悄無聲息地走向那面鏡子。蒙在上面的碎花床單,在昏暗中像一個垂首的、沉默的幽靈。越是靠近,那股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金屬氧化的鐵鏽味似乎更明顯了一些,混雜在布料淡淡的樟腦味裡。

他在鏡子前停下。能聽到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微弱聲響,和因為緊張而略微加快的心跳。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棉布。很涼。他捏住床單下襬的一角,停頓了幾秒,然後,緩緩向上掀起。

布料摩擦牆壁,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敲打著他的耳膜。

床單被掀開了一半,露出下方鏡子的上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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