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踩著單車往新廠方向去時，天剛矇矇亮。土路兩邊的橡膠林靜靜靜的，露水打溼了車把。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辦的事：先去銀行把裝置尾款匯出去，然後跑衛生局送材料，下午還得去消防隊一趟。昨晚跟父親說了加快進度的意思，父親只回了一句“曉得了”，天沒亮就出了門。

新廠那片夯土牆圍起來的院子，己經能聽見裡頭傳出的動靜。不是夯土的悶響，是金屬碰撞和電鑽的尖嘯。林墨把單車靠在牆根，推開那扇臨時釘起來的木板門。

車間裡比上回來又變了個樣。水泥地面己經乾透了，泛著灰白的光。幾根粗壯的鋼樑架在屋頂下，父親林建國正仰著頭，跟一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指指點點。靠牆那邊，兩臺嶄新的機器己經就位，外殼的藍色油漆在從高窗透進來的晨光裡亮得晃眼。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正蹲在其中一臺旁邊，手裡拿著扳手，跟旁邊廠裡派來的技術員老秦說著什麼。

那是馮技術員。林墨前天專門跑了一趟縣農業局，好說歹說才把人臨時借調過來幾天。馮技術員主攻熱帶作物栽培，但機械原理懂得多，人也肯鑽。

“馮工。”林墨走過去打招呼。

馮技術員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有些血絲，但精神頭很足。“林墨同志，你來得正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向那臺機器，“這臺切片機，刀盤轉速跟咱們預想的有點出入。秦師傅說按標準引數調，但我覺得，得根據咱們本地芒果的纖維粗細和成熟度，稍微降一點速，不然切出來容易碎，品相不好。”

老秦是個西十來歲的老師傅，聽馮技術員這麼說，眉頭皺起來。“馮同志，這機器我們廠裡出廠都調好的，轉速有標準。你隨便改，萬一電機負荷大了燒掉，我們可不包。”

“不是隨便改。”馮技術員語氣很穩，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幾頁，上面畫著些草圖和資料，“我昨晚回去查了資料，也問了農科所搞果蔬加工的老同學。咱們瓊州本地土芒，纖維比廣西、雲南那邊的品種要粗韌一些，尤其是靠近核的那部分。轉速太高，刀口容易扯著纖維走，切面就不平整。稍微慢一點，切力更均勻。”

林墨沒立刻表態。他看向父親，林建國己經從鋼樑那邊走過來，聽著他們的爭論。

“秦師傅，”林墨開口，“馮工說的有道理。機器是死的，果子是活的。咱們最終要的是切出來的芒果片厚薄均勻，曬乾或者烘乾後形狀整齊，賣相好。要不，咱們先按馮工說的引數試切幾筐？就用咱們地裡昨天摘的那批‘臺農一號’。如果效果確實好，再定下來。要是電機真有問題，咱們再調回去，損失算我的。”

老秦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馮技術員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嘆了口氣。“行吧，試就試。不過醜話說前頭，試可以，真按這個引數長期用，出了機械故障，我們保修期可要打折扣。”

“先試效果。”林墨點頭。

幾個工人抬進來兩竹筐芒果，都是昨天下午從種植園摘的，個頭勻稱，成熟度在八九成。馮技術員親自上手，跟老秦一起重新調整了控制箱裡的幾個旋鈕。機器通電，低沉的嗡鳴聲響起。刀盤轉動的嗓音果然比之前沉悶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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