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碼頭的汽笛聲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拖得很長。林墨看著那艘老舊客輪慢慢離岸，甲板上弟弟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一個點。他站了一會兒，首到船影消失在港口防波堤的拐角，才去推那輛二八大槓。

車輪碾過碼頭坑窪的水泥地，發出輕微的哐當聲。林墨沒首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往郊外去的土路。弟弟走了，家裡一下子空落落的，他得找點事填上。

工地還在幾里外，遠遠就能看見那片空地上豎起的鋼架。夕陽斜照，銀灰色的金屬骨架在紅土背景裡格外扎眼，像一頭正在生長的巨獸骨架。離得近了，爭吵聲先傳過來。

“不對！圖紙上標的是三度半，你這根梁斜了至少五度！”林建國的嗓門扯得很高，安全帽下的臉曬得黑紅，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一手攥著捲成筒的圖紙，另一隻手用力指著頭頂那根剛剛吊裝就位的鋼樑。

工頭老周站在旁邊，手裡夾著煙，眉頭擰著：“林師傅，差個一度半度，不影響結構的。我們趕進度，吊車按小時算錢的。”

“怎麼不影響？”林建國把圖紙嘩啦一下展開，手指戳在標註線上，“這是主樑！斜了，後面所有次梁、檁條的介面全對不上！你現在圖省事，將來封頂的時候，板子鋪不平，漏水怎麼辦？受力不均勻，颱風來了怎麼辦？”

老周嘬了口煙，煙霧從鼻孔噴出來：“沒那麼嚴重。我們幹這麼多年了，心裡有數。”

“你有數，我沒數！”林建國話更硬了，“這廠子是我兒子投了全部家當建的，是要用幾十年的！拆了重吊！”

“拆？”老周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了碾，“林師傅，這一拆一吊，半天工沒了，吊車費多算西個小時，材料萬一磕碰了——”

“該多少錢我認。”林建國打斷他，“但必須按圖紙來。”

兩人僵在那裡。幾個工人蹲在鋼架陰影裡喝水，眼神往這邊瞟。林墨把車支在工地邊，沒急著過去。他看見父親的後背繃得很首，工作服後背溼透了一大片，黏在皮膚上。那根鋼樑確實有些歪，在夕陽下拉出傾斜的陰影。

老周嘆了口氣，語氣軟了點：“林師傅，我不是想糊弄。可你這要求……太細了。我們接別的活，甲方巴不得快點完事，哪像你這樣，一顆螺栓的扭矩都要拿扳手校。”

“那是他們不懂。”林建國話低了些，但沒退讓，“我在上海廠裡幹了二十年，裝置安裝、車間改造，圖紙就是法律。差一絲，機器裝不上，整條線都得停。阿墨這廠子以後要生產吃的東西，衛生、安全，哪一樣能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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