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畫報編輯的電話打完，窗外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騎樓廊下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染著老舊的磚牆。蘇阿珠放下發燙的聽筒，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看向面前攤開的三個本子：一個是預約登記，一個是藝人檔案和注意事項，還有一個是她自己記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問題和她查資料後補上的註釋——黎族不同支系的服飾區別、骨笛的音律特點、甚至瓊州不同季節的海況和潮汐對漁村生活的影響。

她發現自己懂得還遠遠不夠。今天這些來電的，不是記者就是教授，要麼是攝影師、文化幹部，問的問題又細又深。光會說“這個好看”、“那個好聽”不行，人家問這個紋樣為什麼代表青蛙，那個調子為什麼只在月夜吹給心上人聽，她得能說出點道道來。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才想起中午只啃了半個饅頭。起身從牆角的熱水瓶裡倒了杯水，就著水把剩下那半個冷饅頭吃完。她沒急著回家，重新坐回桌前，攤開縣圖書館借來的那兩本舊書——《瓊崖黎族社會歷史調查》和《嶺南民俗輯要》，就著檯燈的光，一頁頁翻找起來。看到有關織錦紋樣記載的段落，就用鉛筆劃上線，折個角。

看到“婚禮圖紋樣多用於女子嫁衣，記錄提親、送聘、迎親、祭祖全過程，兼具敘事與祈福功能”這一段時，她停下來，想起吳教授電話裡特別提到這個。她拿出自己的本子，把這段話抄上去，又在旁邊空白處畫了個簡單的紋樣示意圖——這是上次去符阿婆家，她留心記下的樣式。

弄完這些，夜己經深了。街上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鈴聲。蘇阿珠把本子合上，電話機用一塊舊絨布蓋好，鎖了鋪門。

她沒有首接回白沙村，而是拐去了騎樓另一頭的清補涼店。店還亮著燈，趙秀蘭正在裡面擦桌子，阿香和阿梅在清洗灶臺。

“阿珠？這麼晚還沒回？”趙秀蘭首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剛忙完。”蘇阿珠走進店裡，聞到空氣中殘留的糖水和椰奶的甜香，“阿姨，今天生意還是很好。”

“是啊，忙是忙，心裡踏實。”趙秀蘭給她拉了張凳子，“吃飯沒？鍋裡還有一點糖水，我給你熱熱。”

“不用了阿姨，我吃過了。”蘇阿珠坐下，看著趙秀蘭眼下的淡青色，知道她這些天也累得不輕，“阿姨，我有件事想跟你，還有阿墨商量。”

“你說。”

“就是今天接了好多電話，都是看了報紙想來參加民俗遊的。跟以前散客不一樣，這些人問得細，要求也高，好多是想來學習、考察、拍照的。”蘇阿珠把懷裡抱著的本子放到桌上，“我跟他們約時間，介紹情況，發現咱們之前定的那個價格，還有每次接待的人數，可能得調一調。”

趙秀蘭在她對面坐下，神情認真起來：“怎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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