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墨就推著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車是跟隔壁吳阿公借的，鏈條有些松，蹬起來咯吱咯吱響。他沒驚動家裡人，只往書包裡塞了兩個昨晚剩下的椰子飯糰，灌了一壺涼開水。

車輪碾過椰城還沒完全甦醒的街道，朝著東邊去。越往外走，樓房越矮，路越顛簸。土路兩邊的菜地漸漸被雜木林取代，空氣裡的海腥味越來越重，混著紅樹林特有的、潮溼的腐殖質氣味，一股腦撲在臉上。

大約騎了西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大片灰藍色的灘塗在晨光裡鋪展開，遠處海面平靜，近處是綿延的墨綠色紅樹林，枝幹盤根錯節，氣根從半空垂落，扎進黑色的淤泥裡。潮水退得遠，露出大片油亮的灘塗，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孔洞，幾隻白鷺單腳立在淺水處，一動不動。

林墨把車靠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木麻黃旁，鎖好。他走到灘塗邊緣，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

土質很糙，沙多泥少，在指間鬆散得很。裡面混著細碎的貝殼片，邊緣鋒利，還有一些辨認不出的小螺殼。他鬆開手，沙土從指縫簌簌流下，被海風吹散，落在褲腳和鞋面上。

這就是江東。

記憶裡那些拔地而起的玻璃幕牆、寬闊的柏油馬路、熙攘的人流車流，這會兒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風穿過紅樹林枝葉的嗚嗚聲，遠處漁村幾聲零落的狗吠，還有灘塗上招潮蟹爬過時極輕微的窸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隱約的小路往地勢稍高的荒地走。雜草沒過小腿，褲腳很快沾滿了草籽和露水。這片荒地比灘塗看著更荒，除了半人高的茅草和低矮帶刺的灌木，就只有幾叢野菠蘿，張著鋸齒狀的葉子。地面坑窪不平，有些地方還留著以前燒荒的黑痕。

白月瓊那句“換個思路”在他腦子裡轉。

首接買地，現在沒那個錢，也沒那個政策空間。銀行的錢還沒影，就算貸下來，也得先緊著新廠。那麼，租呢？

長期租賃。跟村集體籤合同，十年，二十年。現在租金便宜，一次性付清或者按年付，對村裡來說是筆穩定的收入，對他而言，是用較小的成本鎖定未來可能暴漲的權益。甚至……可以談共同開發？村裡出地，他出規劃和部分啟動資金，將來增值收益分成。

但這想法一冒出來，立刻就有無數問題跟著湧上來。

土地權屬清不清楚？是村集體的，還是己經分包到戶？如果是集體的，村幹部什麼態度？村民同不同意？租下來幹什麼？現在又不能立刻開發，荒著也要交租金，這筆支出從哪來？租約能籤多長？法律保障夠不夠？萬一將來地價真起來了，村裡反悔，或者有更強勢的資本介入，合同能不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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