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剃度己有半月有餘，初時禪堂坐香，他腿抖如篩；誦《心經》，字字撞耳似鼓槌；連數息，數到三便想起自己過往斬妖的經歷，心情異常激昂。法明長老搖首：“此心若沸油，強按入水，只濺得滿室狼藉。”

他於是被遣去後山枯井淘淤。並讓他不用法力，不動神通。井深十丈，幽暗無光。他繫繩而下，鏟泥、裝筐、搖轆轤。第三日，繩索突然崩斷！他墜入漆黑，卻未觸底——半空橫生一株古槐枝，堪堪托住他腰背。他懸在虛空，仰頭只見井口一方墨藍天，星子如釘。

那一刻，萬籟俱寂。沒有風聲，沒有喘息，連自己心跳都消失了。

只有那方天，靜靜懸著。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這幾年奔突，原不過一隻撞窗紙的飛蟲，以為撞破了就是自由，卻不知窗戶之外，本無牢籠。

次日清晨，他捧著洗淨的淤泥走上山門。泥中裹著一枚殘瓦，青灰質樸，刻著模糊梵文——是北魏年間的舊物。他默默將瓦片供在羅漢堂角落，俯身三拜。

法明長老遠遠望著，對身旁弟子輕嘆：“你看他額上汗珠，像不像未融的霜？”

玄奘的僧衣很快磨出了毛邊。他不再求靜，只求“不逃”。

每日寅時起身，掃達摩亭前落葉。秋深，銀杏如金雨，掃淨復落，落盡再掃。起初他焦躁，帚柄攥得指節發白，落葉堆成小丘便一腳踹散。法明默然拾起散葉，重鋪於地：“掃的是葉，還是你心裡那場不肯停的風？”

他頓住。風確未停——但風過林梢，葉落如雨，本無悲喜。有悲喜的，只是他執帚的手。

他開始學“慢掃”：提帚，懸腕，落帚，推葉，聚攏，傾筐。動作拆解如劍招，卻無攻防，只存節奏。第七日，一片葉子飄落肩頭，他未拂，任它停駐，看葉脈在晨光裡舒展如掌紋。

冬至，大雪封山。玄奘奉命清埋藏經閣積雪。雪厚三尺，鐵鍬難掘。他改用竹帚，一下，一下，掃出窄徑。雪粒簌簌滾落，像無數細小的舍利子。掃至半途，雪勢驟急，天地混沌。他立於風雪中央，忽然想起雁門坡上那個雪夜——那時他揮刀如輪，雪片未近身三尺便化為白霧。而今他不動，雪落滿肩，覆住眉睫，凍僵指尖，卻覺一種奇異的輕盈：原來不抵抗，才是最深的力氣。

臘八粥日，他隨眾分粥。排至末尾，缽中僅餘薄湯。他捧碗回寮房，見廊下蜷著只凍僵的野貓，耳尖結霜。他蹲下，將溫熱的粥湯盡數傾入貓嘴。貓睜眼，瞳孔映著他模糊的倒影，隨即舔淨碗底米粒，躍上窗臺，尾巴一擺，消失於雪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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