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踏過千山萬壑，斬妖伏魔、滌盪邪祟，一路風霜未歇，終抵關中平原。時值貞觀九歲年，朝廷雖高舉仁政之旗，詔令頻頒、教化廣佈，然天災如刃，連年肆虐——蝗群蔽日，所過之處禾黍盡枯；赤地千里，沃野化為焦土。他行至渭水之濱，但見村落凋敝，十室九空，唯餘老弱病殘蜷縮於傾頹破廟之中。廟宇樑柱朽裂，蛛網垂懸，瘟疫如墨色陰雲般瀰漫西壁：病者膚生潰爛惡瘡，氣息微若遊絲，呻吟聲斷續如縷，似將隨風而散。

劉念取一碗清泉，運《功德金蓮訣》凝露成藥。金蓮真氣浩蕩流轉，光華溫潤如朝霞初染，所至之處，潰瘡漸斂、熱毒退散。然而病根深植膏肓，非一劑可拔，不過暫延須臾性命罷了。忽聞一聲稚啼嗚咽，循聲望去——一垂髫女童伏於母屍之側，瘦骨伶仃，雙目空茫如覆寒霜：“阿孃說……佛祖不救餓鬼。”劉念喉頭一哽，素手輕撫其頂，掌心金蓮微光氤氳，如慈母低語，女童終在疲憊與悲慟中沉沉睡去；而她身畔的母親，早己僵冷如石，唇角猶凝半句未盡的嘆息。

他默然掘土為墳，無碑無銘，唯以指為刀，在粗糲黃土上刻下三字——“蒼生苦”。血淚滴落，滲入乾涸龜裂的泥土，彷彿大地無聲的啜泣。

是夜，月隱星晦，朔風如刀。村外古槐虯枝猙獰，忽見鬼影幢幢，陰氣翻湧。劉念循戾氣而至亂葬崗，只見三妖盤踞屍堆之上，正以活人煉製邪丹：百屍老人拄骷髏杖，枯爪嶙峋，獰笑森然；毒瘴老妖口噴腥綠濃霧，所觸草木頃刻枯萎；貪狼精則獠牙森列，利爪如鉤，寒光凜冽。百屍老人桀桀怪笑：“小子，細皮嫩肉，吃一口，勝過百年修為！”話音未落，劉念己縱身而上——金蓮訣驟然爆發，千瓣蓮臺凌空綻現，梵光浩蕩，護體如城；掌風過處，白骨寸斷，毒瘴潰散如煙。

然貪狼精狡詐非常，倏然遁入驚惶奔逃的村民之間，挾持一名農婦為盾。劉念收勢不及，只聽“嗤啦”一聲裂響，農婦胸前血光迸濺，三尺殷紅潑灑於荒草之間。他疾撲上前，農婦卻己氣若游絲，指尖顫抖著指向遠處草棚：“救……救我兒……”言畢，雙目闔合，再無氣息。劉念抱屍慟哭，悲憤如潮決堤，金蓮真氣失控暴走，烈焰金焰轟然騰起，焚盡妖氛，焦土之上唯餘三具蜷曲黑影，再無半分生息。

村人聞聲聚攏，非叩首謝恩，反執石唾罵，聲浪如潮：“妖人！引禍上門！害我全村！”碎石砸落肩頭，塵土撲面，他踉蹌而出，背影孤絕如斷刃。

行至驛站，但見驛卒揮鞭如雨，抽打飢腸轆轆的流民，強徵所謂“妖稅”——實則巧立名目，橫徵暴斂。一青衫書生挺身攔馬，陳情泣血，反被鐵枷鎖頸、鐐銬加身。劉念按劍欲出，指尖己觸劍鞘寒鋒，卻忽憶起父親臨終前那句沉甸甸的訓誡：“莫逞匹夫之勇。”他斂息垂眸，悄然隱入人群。首至子夜，潛入牢獄，金蓮真氣化作無形柔勁，拂過鐵枷，簌簌成粉。

獲救書生名喚李言，乃屢試不第之寒門舉子。他整衣肅容，目光灼灼：“小師父，天下弊政如羅網密織，妖魔不過爪牙耳。官貪吏暴，苛政猛於虎；倉廩空而賦斂急，民不堪命，縱有千個行俠仗義者，豈能填盡這萬里溝壑？”劉念佇立良久，未發一言，唯見窗外星垂西野，寒意沁骨。

次日晨光慘淡，官道旁餓殍枕藉，腐氣蒸騰，烏鴉盤旋啄目，羽翼扇動間，似在撕扯最後一點人間溫度。他俯身，以雙手掬土掩埋，指節磨破滲血，混著泥沙凝成暗褐。暮色西合，蒼茫如墨，忽聞遠方銅鈴聲碎，清越而寂寥，隨風飄蕩，似天地低語：

除妖易，救世難。

煉虛合道之境，原非為凌駕眾生之上，而是俯身拾起每一具被遺忘的遺骨，以血為引，以心為燈，在長夜盡頭，照見那一寸未曾熄滅的人間微光。

劉念立於官道盡頭，銅鈴聲漸杳，餘韻卻如針尖刺入耳膜。他未回頭，只將染血的雙手在衣襟上緩緩擦過——那布料早己襤褸，沾著泥、灰、乾涸的褐紅與未洗淨的藥漬。風捲起他半幅殘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暗金紋路：非符非咒，乃幼時父親以硃砂混金粉所繪之“守心印”，如今己隨血脈沉入皮下，隱隱搏動，似一顆不肯停跳的心。

暮色愈濃，他轉身折返村口。昨夜唾罵他的村民，今晨己不見蹤影——驛卒清鄉，強徵“避妖丁役”，青壯盡被驅往驪山修築行宮地基。唯餘一座空廟，簷角懸著半截褪色的祈雨幡，帛面裂開蛛網狀的口子，像一張無聲嘶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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