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為你寫詩】

栗子憤憤不平，在心裡埋怨著吳語鏡不識抬舉，有錢都不賺，但也感到無可奈何，自己只能老著臉玩起學業上的老賴——不寫論文不要畢業證。她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絕對不會有人發現她學歷上的貓膩。甚至她感到慶幸，幸虧是老賈給自己付的學費，他絕不會像要發票那樣查自己的畢業證；幸好潘慧凡只關心她能不能撈到富二代，才不在乎她的學業；至於那些挑刺的網友，反正網友都知道她在巴黎上過學，只要自己再穿著學士服拍了照片，想必沒有人能戳穿她。她決定嚴守這個秘密，連媽媽和妹妹不告訴，對外就宣稱自己畢業了，保證萬無一失。

卓鴻多根本不管她這些小九九，現在包也買了，衣服也買了，在他的強壓之下，栗綺姿實在再沒有理由不在網上公開。栗綺姿對著手機直嘆氣，心裡暗罵，“唉，正臉不行側臉也不行，怎麼才能挑出一張卓鴻多看著沒那麼醜的照片啊。”要不發個背影？那不行，網友早晚得把卓鴻多的正臉扒出來，這反而不是自取其辱嗎？況且卓鴻多也不能答應。終於一番精挑細選過後，她才找到一張兩人在公園裡的自拍，這張的姿勢很巧妙，卓鴻多低頭吻著她的額頭，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一輪廓，自己正好是45度俯拍，顯得下巴尖尖的，牙齒抵著上顎，露出甜甜的笑容。她又修了修圖，拿給卓鴻多看，“多仔，你看這張行不行？”卓鴻多有些不滿，“咋不放一張我的正臉呢？”栗綺姿說，“慢慢來嘛，主要是這張看著特兒紳士，特兒有愛。”卓鴻多再一看，這張照片上，自己的手腕上正好戴著乾爹的勞力士綠水鬼，那是乾爹讓他巴黎買的，趁回國上交之前他戴著過過癮。他會心一笑，“行！你發吧！記得@我”

栗綺姿跟洋子的小團體和妹妹都打好了招呼，卓鴻多也讓表弟表妹準備好去評論，栗綺姿編輯好微博，“

卓鴻多美滋滋地叼著牙籤刷著評論，摩拳擦掌地等待著網友們誇他是富豪，誇他長得帥。可惜事與願違，栗子的這一操作，簡直像廁所裡扔炸彈，分量十足。儘管栗綺姿提前安排好的各路人馬立刻都來祝賀，實現了網上認親大和諧（比如栗綺煦雖然不願意，但也違心地評論著“姐夫好”，卓鴻多的表弟表妹著也熱情地歡迎栗子加入他們家），可惜祝福卻很快便被波濤湧洶一般的質疑給湮沒。

網友們的讚美未必真心實意，可他們的諷刺和揭穿卻都準得可怕。禮貌點的粉絲呢，只打出

栗綺姿也是一樣，雖然她早就想到網友會有些驚訝，但沒想到網友的反應會這麼強烈，很快就把她公佈戀情的訊息頂上了熱搜。對於網友對卓鴻多的嘲笑，她甚是冷漠，但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嘲諷裡帶上她，她有些坐不住了。這一公開，讓她不僅坐實了劈腿出軌的嫌疑，而且還讓她的“藝術女神”的人設大打折扣，很多鐵粉都痛心疾首地表示，好不容易網上有個不愛錢只愛藝術的女神，竟然也是一個拜金女。栗綺姿心有不甘地更換著自己的小號，假裝路人口氣，客觀地說起卓鴻多也是收藏家，兩人是情投意合，但是很明顯粉絲們並不買賬。恍惚間，她想起了留學之前洋子的忠告，

卓鴻多把她從幻想拉回現實，“你的這幫粉絲還真t不是人啊？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栗綺姿一看，原來是一個粉絲說，

的確如她所言，無論網友是諷刺也好，祝福也好，大家卻不約而同都形成了一個共識：這個醜男人肯定是個極其有錢的富豪，甚至開始八卦起他的神秘背景。因為除了錢，大家實在找不出一條栗子能看上他的理由。有的網友神通廣大，竟然透過照片，發現了他去的健身房是在湯臣一品小區裡的，還發現了他和社會名流有交集。卓鴻多津津有味地看著網友們的猜測，之後在微博上傳更多自己蹭著乾爹活動上的合影：和中國明星的，和外國退休政要的，還有乾爹買下的藝術品，他樂此不疲。栗綺姿的小號也開始暗戳戳地帶節奏：這是藝術女神嫁給了收藏家啊。

不僅網友這樣以為，連沙瑯東太太接待他們時，也有這樣的印象。當王漢斯和栗綺姿兩個人在侃侃而談，交流著對博物館的選址和策展思路時，卓鴻多就像穿越到他們之間的原始人一樣，摸著下巴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直到栗綺姿停下來，偶爾給他翻譯翻譯時，他才像要爬出棺材的殭屍一樣，緩緩地晃動一下杵狀指，再若有所思地點一點頭，表示他還有生命體徵，並且真的有在思索。他看著確實像個高深莫測而沉默寡言的東亞神秘富豪了——只要他不開口說話。沙瑯東太太的秘書檢查了栗綺姿帶來的資料，沒看出什麼問題。既然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政府批文，場地也的確正在施工了，程式上是都是合規的，又有王漢斯在中間盯著，沙瑯東太太想，那自己也就可以放心了，於是再三囑咐了他們要保護好自己的家傳珍寶後，便和他們簽下了合同。

最重要的事情塵埃落定了，栗綺姿鬆了一口氣，現在她自詡為大功臣，喜氣洋洋地準備回上海找乾爹邀功去。卓鴻多則喜樂參半，一方面他嚐到了網路上關注的甜頭，尤其是他發現了最近不少新關注他的，都是年輕且搔首弄姿的模特，這讓他備受鼓舞；另一方面，他還對那些拿老賈來恥笑他的“下等人”耿耿於懷。這並不是因為他對栗子過去那點情史心存芥蒂，相反，對於能接手大藝術家曾經的“繆斯”這件事，他感到“與有榮焉”，如同一塊普通的石頭，在佛像前放了幾天，就變成了被開過光的法器，善男信女們便將這石頭請回家供起來；甚至，他把這當作一件能顯示自己胸懷寬廣的美談，他自認為這正是自己能和“下等人”們的道德觀念區分開的表現：如同法國舊貴族們，不少都以能娶到國王的情婦當老婆，或者把老婆獻給國王當情婦為榮，因為憑藉這層關係，混得好的還能發跡，比如丘吉爾的祖先馬爾伯羅公爵就是查理二世情婦的面首，查理二世也對他甚為寬容。在這一點上，讀書不多的卓鴻多還真頗有歐洲貴族遺老的風範。在莫里哀的戲劇裡，妒忌的丈夫是所有人的笑料，這笑料不是因為他被戴了綠帽子，而是因為他竟然嫉妒老婆的情人，這太不大方了，說明他既沒有魅力也沒有格局，因此，卓鴻多才犯不著對栗綺姿和賈文武的過去吃陳年舊醋。

如果說他一點兒也不在乎，倒也說不通，畢竟汪源遠的一條評論也曾讓他暴跳如雷。實際上，雖然汪源遠在才貌上遠勝於他，但卓鴻多並未瞧得起這個初出茅廬的窮小子，他只是單純地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曾經的情人有這麼副窮酸相。賈文武就不一樣了，他雖其貌不揚但聲名顯赫，因此卓鴻多認定被老賈收藏過的女人必定如老賈收藏過的畫一樣，身價倍增。總而言之，栗子的過去有沒有道德汙點他不介意，但他介意的是誰給她潑上的這道德汙點，如果是平民，簡直是對他的羞辱；如果是權貴，那她的過去反而變成了卓鴻多向上爬的梯子，只要這位權貴還願意搭理她，他就也勢必要去巴結一番。在這點上，卓鴻多與栗綺姿可以說是互為墊腳石。他看上了她的人脈和名氣，企圖透過她來進入老賈和大董的客廳；她看上了他的金錢和資源，企圖透過他來坐穩少奶奶的位置，過上有錢有閒的生活。社會的殘酷就在於，女人把自己的血肉之軀，當成通往上流社會的階梯，即使僥倖成功了，她也註定一輩子受人詬病；而多少男人，把自己的老婆，當成攀附權貴的門路，成功之後，只需要換一個老婆，大家對他的非議也就煙消雲散。

那麼，卓鴻多介懷的是什麼呢？他介懷的，是網友們說他配不上栗子。這個不配當然是精神上的不配。賈文武的藝術成就讓他絕望地羨慕，他也想把自己打造成藝術高知的形象。他悶悶不樂地尋找自己的才藝亮點，後悔小時候太調皮，媽媽都把鋼琴老師請到家了，他躲在廁所哇哇大哭也不學，導致現在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他試圖畫畫，因為沒有學過素描，只能隨手亂塗鴉，忙活了半天，他終於畫了幅“我眼中的栗子”，是一條拴著鈴鐺的西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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