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賢王政見不合】

觀瀾書院的血腥氣息彷彿還粘膩在鼻端，長義帶回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府衙後院緊繃的空氣。城西，“積古齋”。這三個字此刻重逾千鈞，是迷霧中陡然顯形的巨獸輪廓，是鎖鏈終端那最關鍵的一環。

白修儀返回時，天色已濛濛發亮，秋霜凝結在枯草尖上，閃著冰冷的光。他玄色勁裝上沾染了夜露與些許暗沈色澤，眉宇間雖有徹夜未眠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鍊過的寒鐵，沈澱著殺伐決斷後的沈靜，以及破開迷障的銳利。沈墨被他安置在府衙深處一間隱秘廂房，由長風親自看守並延醫診治。

“沈墨傷勢不輕，但性命無礙，神智已清醒。” 白修儀接過我遞上的熱茶，指尖冰涼，語氣卻穩如磐石，“他供認不諱，確是‘清流社’成員，因才學與激烈言論得顧言卿賞識，被引入社中‘文樞’部，專司詩文創作、輿論編撰，意圖‘以筆為刀，激濁揚清’。”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然他堅稱，自己及‘文樞部’多數人，只知社內理念，參與的是‘文爭’，對‘血諫’之事毫不知情，更從未經手毒物。直到觀瀾書院遇襲，死士刀鋒加身，他才驚覺社中另有乾坤。據他所言，‘清流社’架構隱秘，最高為‘砥柱’，乃精神領袖，他雖未明言，但意指顧言卿無疑。其下設‘文樞’、‘利刃’二部。‘文樞’便是他們這些文人，負責口誅筆伐，製造清議。而‘利刃’……” 他眸光一冷，“則負責‘實際行動’，人員神秘，直接聽命於‘砥柱’左右親信，獨立運作，與‘文樞’幾無交集。沈墨也是偶然偷聽到社中兩位‘長老’密談，提及‘積古齋’乃‘利刃’財源與聯絡中樞，甚至與西南‘舊友’交易，方覺駭然，本想借集會向顧師問個明白，卻險些丟了性命。”

“如此說來，顧言卿未必全然掌控‘利刃’，甚至可能被矇蔽？” 我蹙眉思忖。

“這正是關鍵。” 白修儀放下茶盞，“沈墨指認，顧府管家顧忠，及其在京城活動的長子顧明遠，極可能就是‘利刃’的實際掌控者。他們父子深得顧言卿信任，顧忠打理府內外事務，接觸三教九流；顧明遠借父親聲望在京經營人脈，疏通關節。由他們暗中操持‘利刃’，利用顧言卿的旗幟與‘清流社’的幌子，行結黨營私、勾連外邦、乃至買兇殺人之實，並非不可能。顧言卿或沈浸於其‘滌盪濁世’的理想幻夢，或選擇性忽視那些陰暗的細節，成了被架在火上、卻不知柴薪為何物的泥塑菩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逐漸明晰的天光，背影挺拔卻透著無形的壓力。“沈墨的供詞，與碧荷傳遞的資訊、我們之前所獲的線索，皆能吻合。‘積古齋’，必須立刻拿下，遲則生變。顧忠父子若知沈墨被俘、集會遇襲，定會銷燬證據，甚至斷尾求生。”

“此刻動手，是否太過倉促？顧忠在清州根基不淺，‘積古齋’內恐有防備。” 我擔憂道。

“正因為可能打草驚蛇，才要迅雷不及掩耳。” 白修儀轉身，目光決然，“我已命長義調集最可靠的人手，府衙那邊，也需借力。” 他沈吟一瞬，“柳文淵……是時候逼他做個了斷了。”

辰時初，柳文淵被“請”至白修儀書房。他顯然一夜未眠，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早已失了往日一州主官的體面。見到白修儀，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被白修儀抬手止住。

“柳府臺，” 白修儀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柳文淵心頭，“‘清流社’核心成員沈墨，昨夜於觀瀾書院遭遇滅口襲擊，現已被本官救下，供出關鍵線索。其社中‘利刃’部，與連環血案直接相關，而其財源命脈，便在城西‘積古齋’古玩店地下。本官已掌握確鑿證據，證明顧府管家顧忠及其子顧明遠，實為此案元兇，借顧老之名，行結黨營私、勾連西南、買兇殺人之實。”

柳文淵如遭雷擊，踉蹌退後一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他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恐懼，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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