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她來到顧府內宅一處臨水的小軒，名曰“停雲榭”。此處更為僻靜，陳設簡雅，多是書籍與文房，牆上掛著她自己的繡作和幾幅意境清遠的山水畫，應是她的書房兼繡房。她讓侍女奉上清茶點心，便令其餘人退下，只留一個穿著水綠衫子、眼神靈動、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丫鬟在門口伺候。
“這是碧荷，自小跟在我身邊，還算伶俐。”靈犀夫人介紹道，語氣親切。
我朝那丫鬟微笑點頭，碧荷亦乖巧地行禮，抬眼時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清澈，帶著幾分好奇。
靈犀夫人果真取出幾卷繡樣與我同看，其間我們談些詩詞、繡藝，倒也投機。窗外雷聲漸近，風也開始呼嘯，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忽然，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天幕，緊隨其後便是炸雷滾滾，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砸了下來，頃刻間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水汽混著土腥氣透過窗縫湧入。
在這突如其來的、撼人心魄的雷雨聲中，靈犀夫人執針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縷絲線偏了方向。她停下動作，怔怔地望著窗外瓢潑大雨，臉上血色漸漸褪去，一種深切的、彷彿浸透骨髓的疲憊和悲哀籠罩了她。
“這雨……來得真急。”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就像許多事，不由人願，說來就來，避無可避。”
我放下手中繡樣，溫聲問：“夫人可是有心事？若信得過我，不妨說說。雖則我人微言輕，未必能解憂，但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些。”
她沉默良久，雨水敲打著屋簷窗扉，聲勢驚人。就在我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忽然低聲道：“蘇娘子，你說……人這一生，是該堅持心中認定的‘道’，哪怕那道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險？還是該在某個時候，懂得回頭，懂得……放手？”
這話問得突兀，又意有所指。我斟酌著詞句，緩聲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堅持心中正道，自是君子所為。然孔子亦云，過猶不及。若這‘堅持’變成了執拗，以至於矇蔽雙眼，看不見路途上的荊棘溝壑，甚至……累及無辜，那或許便需停下來，想一想初衷是否依舊，手段是否得當。”我頓了頓，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有時候，回頭不是放棄，而是為了找到更正確的路；放手，亦非軟弱，而是為了不讓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執念拖入深淵。”
靈犀夫人渾身一震，倏然抬眼看我，眸中水光瀲灩，似是震驚，又似是被說中了痛處。她嘴唇翕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父親……他一生崇尚聖賢之道，欲滌盪官場汙濁，重振士林清風。年輕時，他著書立說，教書育人，門生遍天下，我也曾以為，這便是大道。可不知從何時起……”她痛苦地閉了閉眼，“這‘大道’似乎變了味道。府中往來之人，漸漸覆雜；有些言論，愈發偏激；一些……一些我不願深想、卻無法全然不知的‘往來’和‘手段’，讓我寢食難安。我勸過，可父親說我不懂他的苦心，說這濁世非猛藥不可醫。我看著他眼中越來越盛的、近乎狂熱的光，看著他身邊聚集的那些越來越難以捉摸的人……我心裡怕，蘇娘子，我真的怕。”
她終於吐露了心聲！雖然依舊含糊，但已足夠證實我之前對顧言卿的“清流”事業已走向了極端的猜測，甚至可能涉及不法。靈犀夫人身處其中，清醒地痛苦著。
“夫人，”我放柔聲音，儘量讓話語顯得懇切而無害，“我雖不知具體何事，但能感受到您的憂懼。世事混沌，歧路難辨，保持心中一點清明，已屬不易。或許……您可以試著，為自己，也為您在意的人，留一條退路？比如，留意一些關鍵的……痕跡？以備不時之需？”
我說得極其隱晦，但她顯然聽懂了。她猛地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我的內心，看清我的真實意圖。我坦然回視，目光清澈，帶著純粹的同情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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