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謝……你們……是、是好人……”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那眼中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豁出去的、混合著無盡痛苦與終於找到宣洩口的決絕，“我……我不是啞巴……我是……不敢說……不能說啊！”

暴雨敲打著臨時補上的油布，火光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跳躍。

他本名李四，鄰縣石匠，五年前與同鄉被誘騙至雲嶺“做礦工”，簽了根本看不懂的“契約”。一進黑風山，便被收繳所有物品，關入不見天日的礦洞。那裡是真正的人間地獄。昏暗的油燈下，監工的鞭影無處不在，每日勞作超過八個時辰，稍有遲緩便是毒打。礦洞狹窄悶熱，粉塵瀰漫，許多人不久便患上“石肺病”，咳嗽咯血，卻無藥可醫，被像死狗一樣拖出去，丟進廢棄的礦坑，那便是“血池”的一部分，堆積屍骨與礦渣的深坑。食物粗劣發餿，飲水限量，傷病害死不計其數。

“聖女？”聽到這個詞，李四臉上肌肉扭曲，露出極度痛苦與憎惡的表情，“哪有什麼聖女！那是……那是禽獸不如的勾當！”他嘶聲道，聲音因激動和憤怒更加破碎，“礦洞深處，有一處特意開鑿的、佈置得像個廟堂的大洞，他們叫‘神堂’。每年送進來的姑娘，就被關在那裡！龍霸天，還有那些監工頭目，根本不是什麼山神僕人，他們是吃人的魔鬼！那些姑娘……被他們……欺凌糟蹋！有時候，為了穩住礦工，他們還騙人說，好好幹活，就有機會……有機會得到‘山神賜福’，親近‘聖女’……呸！都是騙人的！那些姑娘，最後……最後要麼被折磨死，要麼不堪受辱自盡，要麼……病餓而死，屍骨……都扔進了‘血池’！我親眼見過……見過一個姑娘，才那麼小，想逃，被抓回來……活活打死在礦道里……”他捂住臉，泣不成聲。

礦洞有隱秘出口，並非通往什麼仙境，而是通向境外！開採出的礦石，就在山中簡易冶煉，然後由龍家心腹與境外來的商人接頭，透過那條秘道運出，換取鉅額金銀、武器、以及各種本地稀缺的物資。龍家藉此富可敵國，蓄養私兵，賄賂官府，將黑風山方圓數十里經營成獨立王國。

“我……我是裝死，才逃出來的。”李四最後喃喃道，眼神空洞，“和我一起的兄弟，都死了……我逃出來，不敢回家，怕連累家人，更怕被龍家抓回去……那比死還可怕！我只能裝啞巴，躲在這深山裡，像野狗一樣活著……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些死去的兄弟，夢見那些姑娘的眼睛……她們在哭啊……在喊救命啊……”他崩潰地捶打著自己的頭。

暴雨不知何時漸漸停歇，只餘簷下水滴殘響。破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李四壓抑的啜泣與柴火偶爾的劈啪。我們四人默然無語，胸中卻翻騰著驚濤駭浪與熊熊怒火。先前所有猜測、懷疑，此刻被這血淋淋的控訴證實，甚至遠比想象的更為黑暗血腥。

回到小院時，天已微明。白修儀一夜未眠，聽完我們帶回的真相，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漸亮的天光，久久不語。

他一字一頓，每個詞都重若千鈞，“此案，已非一縣一府能決。龍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根深蒂固，與境外勢力勾結，恐有武裝反抗之能。”

他轉身，目光如寒潭深水：“立刻密信急報，一呈州府，一送按察使司，一密奏京城，詳陳此地情狀，請求授權並調派附近駐軍，以防不測。同時，所有行動轉入絕對隱蔽，絕不能令龍家察覺我們已知曉核心秘密，尤其要保護李四安全。”

他看向我，眼神覆雜：“原想暗中收集證據，伺機揭破。如今看來，龍家罪行罄竹難書，且涉及境外，必須雷霆一擊，一舉剷除。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十日後的祭典。阿吉等候選人，決不能再送入魔窟。”

“我們需內應。”我低聲道，想起阿吉提起過的那個在祭壇幫忙的遠房表哥，“阿吉說過，祭壇有個叫阿桑的雜役，讀過書，人似乎不壞。或許……”

“可嘗試接觸，但務必謹慎，不可強求，亦不可暴露李四之事。”白修儀點頭，“此事，恐怕仍需你與小鸞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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