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寶山被省紀委帶走談話的第二天,蒼山縣下了一場透雨。雨從凌晨開始倒下來,砸在採石場灰白色的巖壁上,濺起一片片細密的水霧。礦坑底部的積水被雨點打得漣漪套漣漪,水面上漂著廢棄的泡沫飯盒和枯枝,被風吹得緩緩打旋。馮寶山坐在省紀委談話室的鐵椅子上,花白的頭髮被日光燈照得泛著乾枯的銀灰色,兩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很粗,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說話的聲音很沙啞,像被菸草燻了幾十年又晾乾的老菸葉,每吐一個字都帶著碎末。
“我籤礦區用途變更審批那年,馬衛東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爹老馬是我的老相識,早年一起在公社修過梯田。老馬死得早,臨死前託我照顧他兒子。我說行。”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輪,“後來馬衛東拿著變更審批的批文來找我,說想在蒼山搞村村通道路硬化工程。我說你一個開施工隊的,搞什麼道路硬化。他說他不搞,他只是幫忙協調——他有幾臺攪拌機,有幾十個工人,能幫中標單位幹活。我問他中標單位是誰,他說是豪遠房地產。”
韓鐵軍坐在他對面,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筆擱在本子旁邊沒有動。他知道馮寶山在交代一個陳年的入口,那個入口當年看起來只是一個退休老幹部隨手幫了故人之子一個小忙,但那個入口後面連著一條長達十餘年的暗道。
“豪遠房地產那時候還沒出事。錢勇的手法還比較粗糙,圍標基本靠幾個老關係,馬衛東這種本地小施工隊就是他最需要的地頭蛇。我當時己經退休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我批過礦區用途變更,國土廳那幫人不看馬衛東,只看我的面子。馬衛東每拿下一個專案,會給我送一份‘材料費’——不多,幾萬塊。我說我不要,他放在我司機那裡,司機收了就收了。”
“後來呢?”
“後來豪遠倒了。錢勇被判無期,馬衛東消失了幾年,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但前年他突然又回來了,在蒼山重新註冊了施工隊,掛的還是當年那幾家殼公司的名。他來找我,說想在蒼山做幾個小工程,讓我幫忙跟縣裡打聲招呼。我打了——我給馮志高打了個電話,說蒼山縣有幾個廢棄採石場,礦山地質環境恢復治理專案正好可以交給本地施工隊。馮志高說爸,這不合規矩。我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就沒再吭聲。”
韓鐵軍把這段話一字一句記在筆記本上。馮寶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但這句話恰好是所有問題的節點——他退休的時候國土廳己經劃歸新組建的自然資源系統,審批許可權早就不在他手裡了,他卻依然能用一個電話讓在任的副縣長不敢拒絕。馮志高明知不合規矩,但他沒有拒絕。他不敢拒絕。因為拒絕了自己的父親,他在蒼山縣官場上就會被貼上“六親不認”的標籤;不拒絕,他就是馮寶山的兒子,馬衛東的靠山,錢勇強暗賬上被撕走的那幾頁裡可能永遠查不到的一個影子。他從父親手裡接過來的不是錢,是一把尺——一把用來量自己脊樑骨到底能彎多少度的尺。他彎了一次,就再也首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郭金帶著技術隊和蒼山縣公安局的人把全縣近十年所有的市政工程專案檔案重新調了出來,按照馬衛東暗賬裡那批鄉鎮收款人的姓名逐一比對。馬衛東的手法極其簡單——鄉鎮街道的市政工程管理員負責在專案驗收環節首接簽字放行,全部繞開圍標鏈條。他們從不過問專案是怎麼中的標、施工材料從哪裡採購、財政資金在哪個環節被截留,他們只在最後一道工序上籤一個名字,把政府資金放出了庫。這手法不新鮮,新鮮的是馬衛東給每一個人的分成比例居然完全一樣——每個專案抽百分之八,雷打不動。這個比例不是他定的,合同簽發日期檔案室影印件上有收件印章印痕,那些印痕跟當年馮寶山在國土廳批的礦區用地規劃調整批文印版週期完全吻合——馮寶山親手規劃了全縣每一個待翻修鄉鎮的道路硬化等級,馬衛東只是沿用了馮寶山當年規劃方案的成本測算引數來做分贓比例的參照表。
郭金把比對報告傳真給韓鐵軍時,馮寶山正在交代他給馮志高打電話的細節。韓鐵軍看完傳真,把報告放在馮寶山面前,翻到馮寶山當年在省國土廳籤批的那份礦區用地規劃調整批文影印件那一頁,紙很舊了,邊緣卷著毛邊,但右下角的簽名清晰得像是昨天剛籤的。
“馬衛東的分贓比例是按你當年的規劃引數做的。你籤批的那些道路硬化等級,每一項都對應著撥款金額、工程週期和驗收標準。馬衛東把那些技術引數全轉化成了分贓比例——每一級道路硬化等級對應一串分成數字。他繼承了你的全部工程藍圖,包括你把採石場周邊最後一片廢棄礦區批成‘可建設用地’時簽下的那幾行小字。你規劃了蒼山縣的路,也規劃了他的網。”
馮寶山看著那份批文影印件,攥著紙邊的手指節發白。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我簽下這份批文的時候,站在礦區邊緣,能看見整片石灰岩山體被切開的斷面。那些採石工人全是本地農民,從山上背石頭下來,一揹簍就掙幾毛錢。我當時想,把這片廢棄礦區批成可建設用地,引進幾家企業,讓他們有活幹,是做好事。後來我才知道,馬衛東把那幾家引進來的企業全變成了圍標殼公司的註冊地址。工人是有活幹了,但他們的工資是從層層盤剝的工程款裡擠出來的。”他鬆開紙邊,用手指在批文影印件上自己當年的簽名上摩挲了一下,那個字的捺筆處鉤得很用力,跟梁國棟、鄭維邦、鄭維國一筆一畫的習慣一模一樣——他們都是同一套行政公文訓練出來的手,寫同一個字,鉤同一個角,在同一個年代的不同位置上,把同一批財政資金匯入了同一條暗道。這條暗道從省國土廳的規劃批文開始,穿過豪遠房地產的圍標帝國,穿過何有財和錢勇強的殼公司群,穿過沈明和秦學海的區級保護傘,穿過孫志勇在省廳經偵總隊傳遞的紙條,最後停在蒼山縣廢棄採石場一個鐵皮櫃裡的暗賬上,被郭金從帆布下面翻了出來。
韓鐵軍把馮寶山簽字並批出去的整條成本引數鏈條併入馬衛東的暗賬分析圖譜,連夜從東州驅車趕往蒼山。他要去幾個鄉鎮核實馬衛東暗賬上那些收款人的具體情況,同時督辦案值追繳。蒼山縣那些蜿蜒的盤山公路上,曾經滿載著馬衛東從豪遠案廢墟里篩出來的工程機械,沿著馮寶山親手劃定的道路硬化等級,把每一量級的圍標分包車隊按成本引數穩穩當當地推進每一個提前預留好的合同撥款節點。他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被雨水洗過的石灰岩山體,山體上那些被採石場切開的斷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雨水從斷面滲出來,匯成無數條細流流進路邊的排水溝裡。那批被層層盤剝的工程款,有一部分本該用來給這些排水溝換新的水泥管。他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一句話:從源頭堵漏。下一秒他便撥通省財政廳的電話,開始逐項核對蒼山縣當年所有礦區治理專項資金的撥付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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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許昭昭沈寂許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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