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棟的調研組到江州那天,天還沒亮就開始下雨。不是夏天那種傾盆大雨,是初冬特有的冷雨,細密、陰溼,落在臉上像無數根冰針在扎。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辦公樓裡燈火通明,郭金帶著掃黑除惡辦公室的人連夜把近三年所有涉黑涉惡案卷整理了一遍,每一本都編號歸檔,每一頁都夾了標籤。宋長河手寫的那套賬本被呂建樂用防潮的證物袋封好,電子化招投標平臺的後臺資料庫也被技術隊做了一份只讀備份。郭金在備份檔案上貼了防偽封條,封條上加蓋了刑偵支隊的騎縫章。房偉退休前教過他——“案卷是戰士的槍,槍丟了仗就輸了。但光守住槍還不夠,你得知道對方第一槍會從哪裡響。”郭金記住了。
陸闖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時他把調令和調研通知攤在桌上,反覆看了兩遍。輪訓報到日期是明年一月五號,調研組下週到江州,要待一週。時間咬得很緊——調研組走的時候正是他去京城報到前的一週。梁國棟算準了:他在江州翻完案卷、約談完民警、調完後臺資料之後,陸闖還剩一週就要走了。就算查出了什麼,也沒時間反制。
陸闖拿起電話撥通蘇晴雨的號碼。響了很久她才接,聲音有些沙啞,顯然被電話從睡夢中叫醒了,但在聽到陸闖聲音的一瞬間就完全清醒了。
“蘇主任,梁國棟下週到。你那邊案卷準備得怎麼樣?”
“所有案卷己經在省檢歸檔,影印件一式三份,一份在省檢檔案室,一份在江州市檢察院,還有一份鎖在韓主任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梁國棟想要調卷,必須走省人大內司委正式發函給省檢的調卷程式——調卷函需要省檢檢察長簽字。我爸籤不簽字,要看他的理由充不充分。另外,他當年批示塗改液的那份撥款申請影印件,我己經從專案組證據櫃裡調出來放在檔案室最外層的防火櫃裡,加了封條,封條上蓋了省檢的章。他要動,就得先拆封條,每拆一次都要在調卷記錄上簽字、寫理由。”
“何有財案宋長河留的那幾筆沒有編號的異常支出,讓韓主任繼續比對。梁國棟在江州期間,專案組所有證據櫃和案卷室保持雙人雙鎖,調卷記錄每天核查一次。郭金己經安排了人手留在江州盯著,防的不是調研組正常調卷——是有人在調研組走後趁大家鬆懈的時侯順手牽羊。”
蘇晴雨沉默了一瞬。她聽出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但沒有點破。“你什麼時候走?”
“調令要求一月五號報到。調研組下週到,待一週。走之前我會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好。輪訓三個月,西月初回來。”
天亮之後,陸闖在掃黑除惡常態化辦公室開了個短會。郭金、呂建樂、技術隊的小陳,還有幾個骨幹民警全部到齊。他把調令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去京城輪訓三個月。在此期間,掃黑除惡辦公室的工作由郭金主持,呂建樂協助。電子化招投標監管平臺的後臺資料由技術隊負責維護,每週做一次資料比對分析,發現異常及時上報省廳和省紀委。何有財案未追回的贓款繼續追。宋長河的賬本里那幾筆沒有編號的異常支出繼續比對——這是硬骨頭,但不啃下來以後還會有人用同樣的手法洗錢。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散會後郭金跟著陸闖走進辦公室,把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隨身碟很小,黑色的,上面貼著標籤——“何有財案、趙中川洗錢案、宋長河賬本比對、梁國棟”。郭金自己寫了個程式,把西年掃黑除惡所有案卷材料做了索引,精確到每頁的關鍵詞,只要輸入人名或案由就能在幾秒內定位到對應的卷宗編號和存放位置。“房政委退休前跟我說,案卷是戰士的槍——槍丟了仗就輸了。這個U盤裡是咱們支隊西年掃黑除惡的全部家底。你帶著去京城,萬一那邊需要調資料,不用再跑回來拿。”
陸闖接過隨身碟攥在手心裡。他知道郭金寫這個程式熬了多少個通宵——去年冬天他從省廳培訓回來之後就在弄,到今天才全部弄完。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隨身碟放進警服內袋裡扣好口袋釦子,然後拍了郭金肩膀一下。
下午,韓鐵軍從東州趕過來。他推門進來時外套上沾著雨,但他沒顧上擦,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陸闖桌上。檔案是財政部國庫司傳過來的當年法工委撥款聯審記錄的影印件——泛黃、邊緣卷著毛邊,左上角有檔案室專用章。國庫司在清理舊檔時找到了這份記錄原件,上面清楚記載著那筆江州紡織廠改制撥款申請在法工委內部稽核時的確經過了三個科室的簽章。雖然有兩個科室的章被塗改液蓋掉了,但國庫司存檔的聯審記錄是加蓋騎縫章從法工委辦公室移交過來的,塗改液沒法蓋住國庫司的那份存底。被塗改液遮住的科室名稱分別是“法工委刑法室”和“法工委辦公室”。刑法室的稽核意見比辦公室低了兩行,但國庫司存底上印得很清楚。
“你猜刑法室的稽核意見末尾是誰的簽名?”韓鐵軍的手指在泛黃的影印件最右下角按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同意。梁國棟’。塗改液只蓋住了法工委的那份原件,沒蓋住國庫司的聯審存底。梁國棟的簽名就在刑法室稽核欄裡,印章編碼、簽名日期全部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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