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支隊,江水基金第八筆支出批了。蒼山縣那位老人院子裡的老蠟梅,根部做了保護工程,把三根新條的根系用營養土培起來,讓它們扎得更深。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根系也做了延伸工程,往蒼山縣的方向延伸。不是真的把根挖過去,是在兩株蠟梅的根系周圍做了土壤改良,讓根能扎得更深更遠。根扎得越深,就越能感覺到同一片地下水。蒼山縣的蠟梅和紀念館的蠟梅,喝的是同一層地下水。”
陸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蒼山縣的老蠟梅和紀念館的兩株小蠟梅,根在地下喝著同一層水。蒼山縣老人的兒子犧牲那年冬天,老蠟梅第一次開花,開了十二年。紀念館的兩株蠟梅是今年夏天從老蠟梅根部分出來的,一株大一點一株小一點。三株蠟梅的根在地下朝著彼此的方向扎,扎得越深,離得越近。趙曉曉畫裡蠟梅的根在地下連在一起——她畫對了。
傍晚,趙曉曉畫了第三十八幅畫——三株蠟梅的根在地下連在一起,從蒼山縣一直連到江州。根鬚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大株的哪根是小株的哪根是老株的。三株蠟梅都開著花,花瓣落進根部的泥土裡,被根鬚吸收,又開成新的花。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蹲在紀念館的蠟梅樹下,把手貼在泥土上。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的根連在一起了。我摸到了泥土裡的水,是蒼山縣奶奶澆蠟梅的水,從地下流到紀念館來了。水從蒼山縣流到江州,從蠟梅的根流到蠟梅的根。你喝的水裡也有蠟梅的味道。我們喝的是同一條江的水。”
白曉晨收到照片,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曉曉,寶寶今天第一次喝水。他用小勺子喝,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嚐到水的味道。我不知道他嚐到了什麼,但他笑了。他嚐到的,是不是蠟梅的味道?”
趙曉曉聽完語音,趴在桌上畫了第三十九幅畫——寶寶躺在嬰兒床裡,手裡握著一把很小的勺子,勺子裡有一滴水。他咂著嘴,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那滴水裡畫著一朵很小很小的蠟梅花,黃黃的。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嚐到蠟梅的味道了。甜甜的,對不對?蠟梅的味道是甜甜的。我奶奶說,江水也是甜甜的。我們喝的是同一條江的水,嚐到的都是甜甜的味道。”
陸闖把兩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三十九幅畫排成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今年秋天,從蠟梅結花苞流到寶寶嚐到蠟梅的味道。
窗外江州的秋夜,月亮很圓很亮。江面上鋪著一層銀色的月光,貨船的燈火在月光裡緩緩移動。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花苞在月光下裹著細細的絨毛,像無數粒米粒大的銀珠。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根新條在月光下輕輕晃動,紅繩被夜風吹得飄起來。同一輪月亮照著蒼山縣的蠟梅,照著紀念館的蠟梅,照著美國寶寶嬰兒床的窗戶。
白曉晨發來一段語音。不是說話聲,是寶寶的聲音——不是哭,不是呼吸,不是咿呀,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聲。他躺在嬰兒床裡,對著窗外的月亮咯咯笑了兩聲,然後安靜了,像在等什麼。白曉晨的聲音從笑聲背後傳出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陸支隊,寶寶今天第一次笑出聲。以前他也笑,但是不出聲。今天他看著月亮,咯咯笑了兩聲。我不知道他笑什麼,但他笑完之後,把手貼在窗戶上,朝著月亮的方向。月亮照著他,也照著江州。”
陸闖把手機放在趙衛國的相框旁邊。寶寶的笑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咯咯兩聲,很輕很短,像蠟梅花苞綻開的聲音。三十九幅畫排在窗臺上,從藍色的江流到寶寶第一次笑出聲。寶寶的笑聲流過每一幅畫,流過藍色的江,流過蠟梅開花,流過銅像伸出手,流過銀手手,流過寶寶百天,流過蠟梅的根在地下連在一起。
窗外江州的秋月照進辦公室,落在趙衛國的相框上。照片上的趙衛國穿著警服,笑得很年輕。三十九幅畫被月光照得發亮,蠟梅的花苞在畫紙上裹著銀色的月光。寶寶的笑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咯咯兩聲,像蠟梅花苞綻開的聲音,像冰凌在風裡叮叮的聲音,像江水在秋天輕輕拍著堤岸的聲音。
陸闖拿起手機,把寶寶的笑聲錄下來,發給蘇晴雨。蘇晴雨放給趙曉曉聽。趙曉曉趴在桌上聽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畫了第四十幅畫——月亮照在江面上,江邊站著那個很小很小的人,仰著頭看著月亮,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她張著嘴,像在笑,又像在說什麼。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我聽見你笑了。咯咯兩聲,像蠟梅花苞綻開。我也笑了,你聽見了嗎?月亮照著你,也照著我。我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你笑給我聽,我笑給你聽。我們隔著太平洋,笑給同一個月亮聽。”
陸闖把第四十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四十幅畫排成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今年秋天,從蠟梅開花流到寶寶笑出聲,從寶寶笑出聲流到趙曉曉笑給月亮聽。
窗外江州的秋月,江面上鋪著一層銀色的月光。貨船的燈火在月光裡緩緩移動,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悠長悠長的。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馬上就要綻開。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根新條在月光下輕輕晃動,紅繩被夜風吹得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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